查看完整版本: 『奇幻小说』夜话搜神之飞烟与香草(完)

‖■花『盗』 2007-1-2 19:35

『奇幻小说』夜话搜神之飞烟与香草(完)

<p>序章、一片非烟隔九枝</p><p>卫国夫人红拂静静地坐在窗口看雪落雪飘。<br/>下雪的天空是一种灰蓝的色调,像记忆里某个人的眼神,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注视着。雪慢慢落下来了,细细的,轻轻的,飘雪的大地在朔风中就像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br/>上灯的时候,庭院里已经有一片白皑皑的雪光。侍女小清传话不许任何人践踏庭院里的落雪,好像这些白色的落雪是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记忆。卫国夫人让一个叫无射的青年女伎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吹笛子。笛声回旋婉转,熏着香的屋宇里,每一寸空间,都被这笛声染成了白色。两旁侍立着的侍女们的红颜似乎也都已被漂白。<br/>卫国夫人静静地坐着,她的衣裾静静地裹着自己的主人。<br/>雪花飞扬,笛声荡漾。这些从天而降的纯白记忆,白得快要失去的记忆。<br/>没有落雪的时候,卫国夫人在宫中。<br/>惠妃是今上的宠妃,宫中的才女,很美,才二十岁。卫国夫人第一次见面觉得她有点眼熟。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这种眼熟。惠妃常常明目张胆地凝视卫国夫人。她的目光清澈而温柔。卫国夫人知道,在内外命妇的眼中,自己是个异数。<br/>卫国夫人的气质和身世都过于异常。有人说卫国夫人是南朝的长公主,但这是不可能的,南朝长公主的年龄至少是卫国夫人的三倍。上皇的公主里,清河公主是个最好奇且好胜的主子。她和卫国夫人年貌相当,常抱有竞比之心,但无论是宴会还是祭典上,站在一起时卫国夫人总是比她更像一个公主。皇上曾经问过卫国公李靖,关于卫国夫人的来历,但卫国公也不知道。<br/>卫国夫人对所有好奇的目光和询问一律报以一笑。她的笑容端美神秘。<br/>惠妃很早就听说了卫国夫人,她有种直觉,认为她应当可以知道卫国夫人是谁。在第一次见到卫国夫人的时候,她遇到了卫国夫人的目光,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悲伤惆怅的目光。惠妃对自己的容貌一向很自信。但卫国夫人看她既不是惊艳也不是嫉妒,她目光里的惆怅是不自觉的,她的眼睛认识她,尽管卫国夫人自己也许还没有想起。惠妃算了算,朝中的贵妇名媛都没有与自己肖似的人。惠妃于是想,卫国夫人的眼睛认识的人是谁呢?<br/>那个深藏在卫国夫人眼底的人,深藏在卫国夫人记忆深处的人。<br/><br/>卫国夫人的侍女小清是一个温柔沉默的女子。她侍候卫国夫人已经快十年了,二十八九岁的年纪,擅长女红,还有音乐,虽然除了卫国夫人,她从不演奏给任何人听,但在内掖她却和宜春坊的善才同样有着赫赫声名。侍女小清只弹小忽雷。她常常穿着绯红的长裙,若有所思地走来走去,她的身上染着卫国夫人的神秘余香。<br/>有天,惠妃问侍女小清,卫国夫人最喜欢什么曲子。侍女小清说国夫人喜欢长长的迂回婉转的曲子。小忽雷的曲子都很清厉。惠妃又问,卫国夫人怎么会喜欢小忽雷呢。侍女小清说,国夫人并不喜欢小忽雷,她只听笛曲。<br/>惠妃本来不喜欢笛曲,她喜欢七弦琴,但是她想,卫国夫人既然喜欢笛曲,笛曲一定有它的美妙之处。她让乐伎在她的宫里练习笛曲,一边听一边念着“伶伦吹破孤生竹”的诗句。皇上常常到惠妃这边宿夜。其时正逢秋天,落叶、明月、草尖上的露水、玉阶旁蟋蟀的鸣声,都散发着笛声一样清越明澈的气息。秋天是笛子的季节。原本不喜欢笛曲的皇上也开始侧耳倾听起来。于是朝中大臣宴乐,也常常把笛曲作为必不可少的风雅时尚。<br/>笛师们忽然之间身价百倍。<br/>惠妃想送一个最好的笛师给卫国夫人。于是在冬至后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她让一个叫香罗的女笛师为卫国夫人吹奏名曲《云间》。众所周知,《云间》的难度几乎是人类难以达到的。它的作曲者是谁,已经无稽可查,有人说只有天上的仙人或是魔界的妖魅才能作这样的曲子。香罗的笛子是铁笛,她的笛艺举世无双。但她还是不能轻松地演奏《云间》的最后部分。惠妃完全理解她的难处,笛曲的最后部分就改为合奏,以弥补笛声的力不从心。<br/>宫外彤云低垂,演奏会渐渐进入了佳境。女笛师香罗开始吹奏《云间》的最后部分。笛声飞鸟似的在宫殿里盘旋。坐部伎的笙箫开始奏响,漫漫的风沙平地卷起,白鹤的舞姿若隐若现。卫国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她站了起来。<br/>女笛师香罗的铁笛到了卫国夫人的手上。女笛师无所适从地呆在乐席上。卫国夫人举重若轻地把《云间》的最后部分吹完。然后把铁笛还给女笛师香罗。<br/>惠妃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br/>普天之下最好的笛师不是别人,是卫国夫人红拂。<br/><br/>侍女小清在熏炉里添了一块兽炭。她问卫国夫人要不要加一件衣服。这时楼前的长窗敞开着,绛红的帷幕也卷了起来,寒气和着暮色在窗口沉甸甸地逡巡。雪花反反复复地落着,反反复复,这是卫国夫人对落雪的感受。<br/>卫国夫人摇了摇头。<br/>对卫国夫人会吹笛曲《云间》一事,最镇静的不是卫国夫人,是侍女小清。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宁静和婉。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件事侍女小清早已司空见惯。但实际上侍女小清也是第一次听到。侍女小清在事后只是问卫国夫人要不要加一件衣服。<br/>掌灯的时候,卫国夫人对侍女小清说,叫香罗来吧,我有件事想问她。<br/>女笛师香罗长得小小巧巧,有一头浓黑的长发。容貌并不美,她身上最美的是她的手指。有人说这样的手指宜于按弦,但她却成了宫中最好的笛师。女笛师香罗我行我素,在宜春坊众多身怀绝艺的乐师中一向以笛曲《云间》和傲慢闻名遐迩。惠妃这天召她的时候,她用了两个时辰梳妆,然后不慌不忙地动身。她本来不想跟卫国夫人到卫国公的府邸来的,如果不是卫国夫人演奏了《云间》。她不是冲着卫国夫人来到她的府邸的,而是冲着《云间》。《云间》在她的心目中是神圣无比的东西。她是一个出身微卑的女伎,但《云间》使得她达到了可以与国夫人平起平坐的境地。<br/></p>

‖■花『盗』 2007-1-2 19:35

女笛师香罗来到了卫国夫人跟前。卫国夫人想问的话其实就是她想问卫国夫人的话。卫国夫人问,你是从哪里学来的《云间》。<br/>女笛师香罗回答说,如果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国夫人,请国夫人也告知我是从哪里学到《云间》的,否则,我不能说。<br/>卫国夫人侧头想了一下,半天才说,好吧,请你说你的故事。不过,我呆会儿讲的故事可能无法完整。<br/>女笛师香罗同意了。她看了看影子似的站在卫国夫人身旁的侍女小清。卫国夫人就说,小清,你下去安置吧。侍女小清向卫国夫人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经过女笛师香罗的身边时,她对女笛师香罗微微地笑了笑。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等她也下了楼,女笛师还向楼口看了一下——侍女小清已经走了,楼上只有她,和卫国夫人,以及将要讲述的故事。<br/>

‖■花『盗』 2007-1-2 19:36

一、桂花寻去月轮移<br/>国夫人,二十年前,我十二岁。女笛师香罗面上浮现出追思的神色,对着卫国夫人缓缓道。那时还是前朝,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时代。我不是京兆人,我的母亲曾经做过炀帝彩舟的殿足女,我是一个平民的女儿。<br/>有一天黄昏,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季节了,西天映着血红色的霞光,天空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绚丽。我们一家人正在堂屋里吃晚饭。那天的饭是二姐蒸的,饭桶里的饭蒸得很香。我家那时人口众多,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还没有娶亲,二姐夫被征去当兵了,二姐回了娘家来,四姐比我大一岁,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妹妹。那时父亲开着一个客栈,天天人来客往,我们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还有各种各样的货物。<br/>我们正在吃晚饭。有一个军士来,父亲说请稍等一下。他第一个吃完了晚饭。父亲吃完了晚饭就出去了,从此再没有回来。<br/>那天晚上,家里很乱,黑暗中到处都是叫嚣的人声。大哥让我把小妹抱好,然后让我上了一辆小车,车上一点也不干净,都是乱草,只有我和小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br/>哥哥嫂嫂姐姐们都没有上车,我们一家就这样分散了。<br/>这在乱世里是很平常的事,国夫人。我从不为我失去了家的事伤心哭泣。<br/>妹妹在我的身边,她什么事也不懂,这让我感到很安慰。我对妹妹说,姐姐带你出去玩,不要让爷娘知道啊。<br/>小车后来就没有了。我和妹妹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我们那时很苦,但是从来不乞讨,也不偷窃。有一天,我们在山里看见了一个草庐。那是一个很常见的酒庐,扯着酒旗。我和妹妹就走到酒庐门口。酒庐的门口有一块很大的青石,青石旁坐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她低着头,拿着笔,飞快地写着字。<br/>一路上我们没有遇到过什么可怕的事,这件事现在想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就像是赴约一样,飘飘摇摇地来到草庐,为了和她相见。我的家破人亡是一种代价,见她的一个代价——不,我说的不是那个青衣女子。<br/>我和妹妹站在那个青衣女子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青衣女子都没有抬头。于是我问那个青衣女子,请问有没有活儿能让小女子做的?<br/>青衣女子抬起头来,她打量了我和妹妹一下,说,你会做什么呢?<br/>我对她说,小女子会做饭,会洗衣,会扫地,还会一些零碎的小事。青衣女子微笑起来,说,你会写字吗?我说我不会。青衣女子放下了笔,说,那你帮我来扫扫地吧。<br/><br/>过后很久,我才觉得草庐中发生的一切都不同寻常。<br/>我和妹妹在那里看了十几回月圆月缺。那个青衣女子的名字叫女几。国夫人,如果有学问的人在知道她的名字之后,就会明白她是一个仙人。但我一直都不知道,不知道女几是一个以练习书法而成仙的女子。在我和妹妹的眼里,她是个大姐姐,不怎么漂亮,但很亲切。她说她是草庐的主人,但是草庐里从来没有什么酒客,路上也很少行人。山中的气息有点像秋天,落叶飘飘,萧瑟,但是清冽。草庐的后边有一条山涧,水声很响。青衣女子女几常常去那里汲水,水又凉又清。<br/>我那时不知道青衣女子女几是个仙人。我们姐妹每天早上帮她扫地,下午擦拭家具。其实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做的,闲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山中的翠色和烟雾。青衣女子女几喜欢埋头写字。她的笔很长,是一节青竹。她常常把字写在水面上。山里的日子悠长而寂寞。<br/>有一天草庐里来了两个人,很年轻的道士。青衣女子女几就用涧水作酒款待他们。年长一点的道士对青衣女子女几说,你到底收了弟子了。<br/>女几看了我们姐妹一眼说,她们不是我的弟子,她们在这儿帮佣。<br/>很可惜的。年长的道士看着我们感叹说。<br/>女几说,我不是飞烟,我不像她那样爱管东管西。那是她的人生方式,不是我的,我只喜欢我的笔。<br/>所有的东西都写完了吗?年长的道士问。<br/>只要时间没有结束,就不会有写完的时候。青衣女子女几说完拿起了笔,看了看,又放下了。<br/>飞烟,她好吗?年轻的道士突然开口说,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了。<br/>是啊,好久没有看见她了。呵,你们下了多少局棋了?<br/>没有多少。年长的道士叹了口气。<br/>他们说了一些很玄妙的话,我和妹妹因为听不懂而失去了耐心,我们去了屋后玩耍。屋后是一片很平整的悬崖,左侧是涧,右侧是山。<br/>我一直很希望女几是我们的亲人,像家里的姐妹什么的。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青衣女子女几是个很冷漠的女子。她静静的,像凉凉的水,像冷冷的山,像天上柔光寂寂的月亮。<br/>我和妹妹在屋后的悬崖上遇到了一个人。<br/>那时我们正在玩一个叫落花的游戏。我站在悬崖边。山风很大,山涧里的水声像雷鸣一样响着,涧底都是雾。山不高,但从悬崖上看,山很高很远,甚至超越了人世。我的衣服在山风里飞舞,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我尽量向悬崖边站,甚至有半个脚踩空了。但是我不怕,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br/>可是那天我失足了。<br/>掉落的时候,我有一种飞舞般的快感。没有想到死,也没有想到人生的种种遗憾。我在山风里随风坠落,飘飘扬扬。<br/>妹妹在悬崖边尖叫起来。我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我想,我的妹妹啊。<br/>有一只凉凉的手拉住了我的指尖,不,其实只是勾住了我的指尖。那手指像玉一样的凉,润,清。我睁开了眼睛,云雾在我的身边缭绕,浓郁的翠色在我的身下轻拥。一个女子,垂着眼帘,飘散着黑色的长发,一手搭着我的手,轻轻盈盈地我们在向天上飞。<br/>原来这就是飞舞。<br/>一点也没有沉重和坠落的感觉,一种自在的喜悦沐浴全身。飞鸟飞翔也许还得展翅,但这种飞舞轻松得如同柳絮在风中跳舞。我的心一片光明宁静。<br/>到了悬崖上,那个女子和我轻轻降落了。她的眼始终垂着,优雅,而又傲慢。在山风里飘然而去。我和妹妹站在悬崖上看着她在云雾里消失。<br/>国夫人,我和妹妹那时都忘了语言,忘了世上还有可以表达自己心意的语言。我没有对她说一声谢谢,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br/>我们回到草庐,道士们已经离开了,青衣女子女几正在青石上写字,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另外的一个世界。如果我当真坠崖了,当时我这样想,心里便有些难受和生气,对那个青衣女子女几。<br/>但青衣女子女几只是写字,对她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写字更重要。我还是觉得要把那个救我们的仙女的事告诉女几。但青衣女子女几听了我的故事,只是微笑着问了一句,真的吗?<br/>一切都在她的微笑里烟消云散。我觉得像是一场梦,梦境里我遇到了仙人。但那个女子的姿态,垂着眼帘,优雅而傲慢的神情,我一生都不会忘怀。&nbsp;<br/>那天的日子过得很长。我完全沉浸在对那个飘然来去的仙人的向往和怀念中,夜晚来临的时候我都没有发觉。那是月初,山月弯弯的,很清亮。我仰脸望着山月,那里是神仙窟,有着琼楼玉宇,千年不老的仙人。我对仙人的生活充满憧憬。但对我来说,神仙实在太遥远了,拼了命我的目光也只够得着这些山月的光。睡觉的时候,我给妹妹讲仙人的故事,当然也有讲妖魔的。午夜,我们都睡着了。<br/>睡梦里,我听到有清清远远的笛声传来,我就爬起来听。不是青衣女子女几,她除了写字,对什么都不上心。笛声非常动听,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美妙的声音。我被笛声引到了门外。门外我很熟悉,是一条山道,一块大青石,还有山草和高高低低的树丛。但那天门外的景物却和平时不一样,月光很明亮,地面上波光粼粼,水气弥漫。有个人侧着身在远处吹着笛子,只有缭绕的笛声和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br/>我就站在门口听着,一直听到笛声停止。<br/>虽然我看不清那个吹笛的人是谁,但我知道她就是白天那个优雅而傲慢的仙人。我想走出门去,却走不出门口。门外是另一个世界,清虚明媚,不是青衣女子女几的,是那个优雅傲慢的仙人的世界。<br/>醒来时是早上,朝阳照着树梢。我呆呆地想,昨晚的笛声到底是不是梦境呢。我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青衣女子女几。<br/>青衣女子女几听完,哦了一声,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她说,我也不知道。<br/>我发了整整一天的呆。连妹妹的小辫也忘了给她梳理。到了午夜,笛声又响起了。<br/>我整整听了三晚的笛声。<br/>第四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枕边有一支铁笛。凉凉的,沉沉的,乌黑精致。<br/>国夫人,我的笛子就是这样来的。我听了三夜的笛曲,得到了一支铁笛,而那支笛曲就是《云间》。&nbsp;我得到笛子的同时,我也得到了笛曲《云间》。国夫人,我从来没有学过笛曲,但是我会吹奏《云间》。笛子和笛曲都是那个仙人送我的。但她为什么要送我,我一点不知道。<br/>国夫人,我的故事讲完了,请国夫人讲讲笛曲《云间》。<br/><br/>卫国夫人听了女笛师香罗的叙述,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br/>我的故事啊,卫国夫人想了一下又顿住了,她看了一下多枝长檠灯上的灯火,灯火很暗淡。天色已经不早,有三更了吧。<br/>女笛师香罗也知道夜已经深了。于是女笛师香罗开口说,国夫人,请明天再把《云间》的故事讲给香罗听吧。<br/>卫国夫人微微笑了一下,说,好吧,明天吧。<br/>女笛师香罗下楼的时候,卫国夫人又叫住了她,香罗,你记得那个仙人的样貌吗?<br/>女笛师香罗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国夫人,我不记得了,仙人的样貌是不会让凡人记得的。<br/>卫国夫人又问,香罗,你为什么会离开青衣女子女几的草庐呢?<br/>女笛师香罗回答说,国夫人,那是一件与《云间》无关的旧事。请国夫人安置吧,天已经不早了。<br/>卫国夫人说,好吧,天已经不早了,安置吧。<br/>卫国夫人在女笛师香罗走后,静静地坐在灯下,她想起了如烟的往事。窗外的落雪声很大,几乎听得见细细簌簌的声响。这时侍女小清掀帘进来,向卫国夫回禀说国公爷来了。卫国夫人于是笑着站起来迎接自己的夫婿。<br/>卫国公李靖比夫人大三岁,留着清疏的颌须,他年轻时潇洒出尘的风貌至今依然清晰可辨。在朝中,卫国公和夫人红拂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卫国公看着卫国夫人说,刚才在听女笛师讲什么故事?我在楼下已经和自己下了三盘棋了。<br/>卫国夫人笑着说,自己做自己的对手也有争斗的乐趣吗?<br/>侍女小清识趣地退了出去。<br/>外间是侍女值宿的地方,小侍女们大都昏昏沉沉地靠在灯下打瞌睡。侍女小清静静地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叹气似地低了下头,一个人悄悄地走出了门外。纷飞的雪花顿时把她的全身都卷裹了起来,仿佛披上了一件飞舞的白霓裳。侍女小清在午夜走出了内楼,她的裙裾低垂,像一只轻燕掠过了水面,身后白皑皑的雪地上没有留下一个足印。<br/>

‖■花『盗』 2007-1-2 19:36

二、十年长梦采华芝<br/>第二天雪停了,长安城遍布瑶宫玉宇。宫中有一个赏雪的宴会,卫国夫人和卫国公奉诏入宫赏雪。皇上也从惠妃那里知道了卫国夫人会吹笛曲《云间》的事,很希望能够亲耳聆听。于是在内外命妇云集的内宴上,皇上自己先演奏了一支笛曲,然后让惠妃邀请卫国夫人演奏《云间》。卫国夫人再三推辞,最后用一支玉笛勉勉强强吹奏了一遍《云间》。<br/>《云间》是描述天上仙宫和云间仙人生活的笛曲,在冰清玉洁的雪晨听来,分外沁人肺腑。贵妇们都被笛声中缥缈的仙意感动了。皇上听了也很感叹,对惠妃说,听了卫国夫人的笛曲,才知道世上真的有仙乐这回事。<br/>卫国夫人心里很难受。对于自己当众演奏《云间》这件事,她觉得很难受。就像是一只怀珠的蚌,被人硬生生地撬开了壳,窥视到其中秘藏的珍珠。<br/>傍晚宴罢回府的时候快二更了。侍女小清对卫国夫人说,女笛师香罗已经等候国夫人多时了。<br/>卫国夫人看见女笛师香罗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想伏在她肩上痛哭的冲动。本来她想让女笛师香罗演奏《云间》,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女笛师香罗的傲慢从何而来,也明白了女笛师香罗为什么不肯轻易演奏《云间》的缘由了。<br/>卫国夫人让侍女小清对卫国公说,她想和女笛师香罗好好切磋笛艺,可能会通宵达旦。卫国夫人让侍女小清留下来。长檠灯里灯油添得满满的,灯挑得亮亮的。三个女子,卫国夫人,女笛师香罗,还有侍女小清,开始了对笛曲《云间》的讲述和倾听。<br/>我想我先讲一下我所知道的《云间》的来历。卫国夫人端正了一下坐姿,把脸侧向窗外落雪后的寂静夜空,徐徐道,笛曲《云间》实际上并不是仙人的笛曲,是南朝一个叫子夜的盲女乐师作的。她所作的笛曲最好的也不是《云间》,而是《子夜》。童年时代我经常听到子夜所作的全部笛曲,包括《云间》,包括《子夜》。<br/>我的童年时代非常美好,就像——人生就像一堆篝火,跳着舞的篝火,底下红红的是最美丽的火焰,越往上火焰就越淡薄,而人生的老年只不过是一缕注定会随风而逝的青烟——我的童年就是一簇最明媚动人的火焰。我现在想来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br/>我的童年是在深山里度过的。呵,不要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一段往事我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不过今天我想说出来。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香罗,我记得你说过道士们交谈时提到了飞烟的名字,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好像当朝驸马都尉外室的名字也是叫飞烟的吧。但在很久以前,我曾经和一个名字叫飞烟的女子在深山里居住了十二年。<br/>占据我全部童年时代的十二年。<br/>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想知道那座我居住了十二年的山,和那个与我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飞烟。一直想知道,这个念头如今已经越来越迫切了,就像天空已经彤云密布,不可遏止地要落雪的样子。<br/>我最难过的是我已经忘了飞烟的容貌。她只留给我一个印象,在我的印象里飞烟从来没有老过,她永远是二十岁左右的年龄,目光清澈,容貌灵异。这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br/>对某些人而言飞烟是最好的笛师。但对我来说飞烟不是笛师,她是我的养母,我的师父,我的姐妹和我最好的朋友。最开始我称呼飞烟为姑姑,后来就称她姐姐,再后来我就直接叫她飞烟。我的童年充满了对飞烟的记忆<br/>飞烟给我讲过笛曲《云间》。在那时一切似乎都是天成的,就像山在那里,水在那里。她吹奏笛曲云间,她讲述盲女乐师子夜的故事。在我感觉里,盲女乐师子夜就像是她一个很亲近的朋友。她给我讲述盲女乐师子夜的爱情故事的时候流了泪,我至今还记得她的泪在脸颊上坠落时的透明和莹澈。<br/><br/>国夫人,女笛师香罗突然打断了卫国夫人的叙述,国夫人能不能讲一下有关盲女乐师子夜的故事。<br/>卫国夫人回答女笛师香罗说,那是另外一个与笛曲云间无关的故事。<br/>女笛师香罗低下头说,是,国夫人。<br/>侍女小清站起来,剪了一下灯芯,又坐回卫国夫人的身后。沉默像夜色一样在三个人面前荡漾。女笛师香罗轻轻地说,国夫人,过会儿我把我离开青衣女子女几的缘由告诉国夫人,请夫人告诉我盲女乐师子夜的故事。<br/>那么,好吧。卫国夫人迟疑了一下,答应了女笛师香罗的请求。她端起茶盏,神色里有片刻的恍惚,似乎在回忆极遥远的往事。<br/>这是我从飞烟那里听来的故事,在讲述它的时候可能会和飞烟所讲的不同。我尽量把它说得简略一些,这样的话,就是讲错了,也可能以一种模糊情状更接近飞烟所讲的真实故事。<br/><div id="contTxt">据飞烟说,盲女乐师子夜是一个没有来历的女子。相传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书生在月下的长江边吟诗,波涛声里他听到有笛声远远传来,循着笛声走过去,就看到了吹笛子的白衣女子子夜。她站在汩汩的江水中,像一朵白色的莲花。有人说她是人类,也有人说不是。穿着白衣的她姿态优雅,但是她说她记不得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她自己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盲人,人们从来没有看见她张开过眼睛,在人世间所有的传说中,她都闭着她的眼。盲女乐师子夜容貌美丽,就像有着夜光的明珠。于是人们对她的眼睛有了种种设想。当时的人们一致认为她的眼睛在没有失明的时候是世间最明净动人的眸子。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过子夜睁开的眼睛。<br/>在盲女乐师子夜进入仆射府的时候,有一个同样是盲人的算命师对那个在自己眼前走过的白影唱道:当得到恋情之时,美人,你将张开明眸,你将失去魔力,你无法两全,美人,我看见南方的星辰遥遥点缀着你的宫殿。<br/>后来仆射府的大公子爱上了盲女乐师子夜。皇上听说盲女乐师子夜乐技无双,想把她召进宫中。盲女乐师子夜于是不得不作出选择。<br/>她带了她心爱的笛子离开了仆射府。那时是秋天,深夜,满地的露水,迷恋她的大公子去追赶她。皇上知道了也派人去追她。最后的结果是大公子死在了她的怀里。她到最后也没有睁开她的眼睛。<br/>盲女乐师子夜在那天从人间消失了。<br/>有一个山中道士,有点疯疯癜癜,他说自己是天界的谪仙,他因为过失而被贬下界。他常常口吐白沫,以头抢地,长歌当哭。他把天界的消息编成步虚唱词,为证实自己曾经的身份在人间传唱。里面有一个故事说,天界有一个乐师,高傲美丽,她因为喜欢上了自己的笛童而懊恼,最后狠心地将笛童贬入了人间。可是笛童离开后,她再没有心思吹奏仙乐。她甚至当面顶撞天帝,把所有的仙乐奏得一团糟。于是她如愿以偿被降到人间。人们便附会说,那个天界的乐师就是盲女乐师子夜,而那个笛童就是仆射府的大公子。<br/>可是没有人能解释盲女乐师子夜的眼晴为什么不睁开。<br/>——这是我从飞烟那里听到的有关盲女乐师子夜的故事。<br/>卫国夫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按照约定,这时本应该换作女笛师香罗陈述她离开青衣女仙的始末。但是卫国夫人沉浸在她自己的故事里,香罗和小清都没有作声。堂中只有卫国夫人的声音清冷地回荡着。<br/>我至今仍然记得飞烟在讲述子夜的故事时,好似打开了一本书,借着书页上的文字回忆已逝的时光。她说盲女乐师子夜的美丽,高傲,说她的寂寞,说她爱情的不如意和不为人知。飞烟说,对于一个女子,没有爱情的人生是无法圆满的。就像盲女乐师子夜的眼睛,那因为没有爱情而无法睁开的明眸。<br/>不过,子夜远没有我这样亲切呢,飞烟当时看着我说。飞烟将自己同子夜比较,我想飞烟和子夜是认识的,也许曾经是朋友。那时我并不知道南朝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如今是何世。山中的一切,晨光暮霭,包括飞烟的永不老去,都是那样的自然,妥贴。<br/>飞烟开始的时候没有打算教我笛曲。她是我童年生活里唯一的人类,她所有的一切,她的神态和举动都是我仿效的对象。我喜欢飞烟,喜欢看她在林子里穿行,看她在清溪边伫立,看她倚着老松无所用心地吹笛。山中有很多竹子,挺拔而青翠,飞烟用它们为自己做了一根笛子,我常常在飞烟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拿起笛子呜呜地吹。后来,飞烟也替我做了一根。笛子比现在的要长得多,像箫。飞烟说,先学《云间》吧。<br/>学习《云间》我花了三年时间。那时我七岁,到十岁的时候,我差不多学会了笛曲《云间》。<br/>有天飞烟对我说,你已经十二岁了,我们下山吧。我那时有她的肩膀那么高,我看着飞烟问,山下很远吗,我们带什么东西,我们什么时候回来。<br/>飞烟想了想,把笛子递给了我,我们一起出了门。门外,是春天。那天的天色很好,晨光柔和。<br/>我们在山中住的是一幢木屋,很小。飞烟和我住在东边的房里,早晨总有金色的阳光问候似地照射进来。屋里整齐干净地铺着散发着清香的木板。里面的用具精致而优雅,回想起来,里面的用具似乎都很古旧。帐帷像风一样轻忽,矮几和床头上四季都盛放着鲜花。我们的灯是一颗很大的珠子,飞烟说,珠子的名字叫夜来。<br/>那时我不知道我的木屋即将逝去,我只觉得很高兴。&nbsp;&nbsp;<br/>在门外飞烟随手折了几枝松枝,然后松枝就燃烧了起来。飞烟久久地看着我们的木屋。我忽然明白她想做什么了。我说,不,不要。可是飞烟不顾我的反对,一扬手把燃烧的松枝扔在木屋上。火顿时熊熊地烧起来,四散飞扬,浓艳无比,它比我春天里所见过的任何山花都开得茂盛,它的根须贪婪地舔食着我童年的十二年时光。我哭着抱住飞烟的手说,不要,飞烟,不要。<br/>飞烟头也不回地说,你以后会有更好的,香草。呵,那时我的小名就叫香草。卫国夫人把脸转向身旁默听的女笛师,微微笑道,香罗,和你的名字就只差一个字。<br/>香罗,我的《云间》就是这样学来的,由一个叫飞烟的人传授。<br/>下山后的记忆我已经缺失。我至今无法回忆下山后发生了什么,在我重新获得记忆的时候,飞烟已经从我的身边消失不见了。我对笛曲《云间》的记忆也模糊了,要不是你在我面前重奏《云间》,我差不多已经把它遗忘了。<br/></div>

‖■花『盗』 2007-1-2 19:36

三、空中箫鼓几时回<br/>女笛师香罗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恭谨地看了卫国夫人一眼。卫国夫人神态安详而悠闲,微微俯视的目光带着一股优雅的惘怅。她的眼眸在暗金色的灯光里闪烁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光芒。女笛师香罗忽然发现卫国夫人的眸子很淡,即使在三更时分的夜色里也有着一股水晶般的透明感,仿佛世界在她的眼里也是清冽而透明的。<br/>国夫人,天色不早了,要不要安置了。侍女小清又站起来剪了一次灯花,轻声提醒卫国夫人。<br/>不必,小清,你先弹一个曲子消解一下夜寒吧。<br/>是,国夫人。外面的夜雪很亮呢,还有月亮,要不要把窗闼开了。<br/>好吧。<br/>小清把窗闼一扇一扇地开了。淡淡的月华带着凛冽之气漫入屋宇。窗外明月,积雪,又清又亮。卫国夫人微笑着说,这情形好像在广寒宫里呢。<br/>侍女小清在灯影里弹起了小忽雷。天太冷,弦有点儿涩,但侍女小清弹的是清商曲调,这一点涩恰到好处。无数的白梅花在侍女小清的弦上开放出来。朵朵隽丽晶莹,纤尘不染。卫国夫人和女笛师香罗都听出这个曲子其实是从《云间》化出的。卫国夫人问侍女小清,这个曲子叫什么呢。<br/>侍女小清答道,国夫人,是《白梅引》,白梅是开在人间的雪花,是云间的谪仙。<br/>女笛师香罗看着侍女小清,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在哪儿学小忽雷的呢。<br/>卫国夫人说,香罗,你很好奇啊。卫国夫人又说,小清,再添块炭。香罗,你把故事讲下去——为什么离开了女几的草庐,你的妹妹现在在哪里?<br/>是。女笛师香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卫国夫人,沉声应道。<br/>在女几山上——那座山就是以女几的名字命名的,那儿是女几的洞天,是拒绝人间苦难的福地。国夫人,如果允许的话,我想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给国夫人听。<br/>仙人女几有一个仙友,我是凡夫俗子,只知道她也是一个仙人。但是她的个性却和清心寡欲的神仙不同,她喜欢人间,喜欢在人间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身份和容貌与人类一起生活。仙人女几说,她的那个仙友的名字就叫飞烟。<br/>仙人女几告诉我这话,是在我得到铁笛的第二天傍晚。在我的印象里,我生命中的重大事件全都发生在傍晚,有霞光,有带着草木香的晚风。那天傍晚,我坐在屋后的悬崖上吹着铁笛。晚霞在山巅上飘浮着,南方的天空色彩轻柔婉转,就像最荡气回肠的笛曲。我想那天其实是那支铁笛自己想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傍晚迎风吟唱。<br/>我和铁笛还很陌生,但我尽量顺着它的心意,它的悲哀,它的缠绵,还有它记得的生生世世永世不渝的爱情,都在我的吹抚之下,一一地在美丽的傍晚再现。恍惚中,我又看到了那个优雅而傲慢的仙人。她穿着白衣,在南方的天空中仰天伫立。她充满了整个南方的天空,洁白,巍峨,神圣不可侵犯。那时的山是苍翠的,天空广阔无垠,她的形象如此洁白鲜明,不可思议。<br/>笛声停止的时候,女几站在我的身后,她还是穿着青色的衣裙。风里,她青色的衣裾轻舞飞扬。我看见了她的眼神,她也在仰望南方的天宇,她的眼神恭谨而柔和。我知道我所看见的并不是幻象。在笛声消失之后,那个仙人的形象也像云烟一样慢慢地淡去,可是我还是觉得她的形象依然充满了整个南方天空。国夫人,我至今仰望南方天空,依然觉得整个南方天空里还充盈着她白色的身影。<br/>女几收回了目光,看着我说,这支铁笛很喜欢你啊。我说,我也喜欢它。<br/>妹妹这时从屋子里跑出来说,姐姐,再吹,我还要听。我举起铁笛,可是我的手指发呆了,它们无所适从地停在笛孔边,好像八只在踏板上脱得乱七八糟的鞋子。我失去记忆似地举着笛子,想不出来我该把我的手指怎么办。<br/>女几在一旁说,呵,笛子累了,明天再吹吧。<br/>我至今都很后悔我那时没有听女几的话。我固执地举着笛子,力不从心地想把它吹响。妹妹仰着头看着我,她觉得很有趣,就攀住我的手,说,姐姐,我也要玩。我因为吹不响笛子,心里有些生气,就把铁笛给了妹妹。<br/>铁笛从妹妹的手里掉了下去。不是妹妹没有拿住,而是铁笛不愿意。铁笛掉在了尘土里,地上的泥土像水珠一样向四面飞溅。铁笛像掉在水里的重物一样,向地下迅速沉去。<br/>我和妹妹都惊呆了。女几俯下身去,慢慢地从土里拾起了笛子。然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和我的妹妹。<br/>上灯的时候,我和妹妹坐在门口的青石上,看着紫色的暮霭在山间渐渐地弥漫开来。黄昏时分总是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所有的回忆就像暮霭一样无所不在地侵入到每一寸肌肤。我和妹妹在黄昏柔和错落的光影下互相看着,妹妹的面影很淡,如同青衣女子女几用她的那杆青竹笔淡淡然写在水面上的字。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她一个妹妹,她也只有我一个姐姐。我们两个血脉相连,生息相通。我们姐妹在这个并不仁慈的世界上相依为命。<br/>我和妹妹那时都沉浸在对那支铁笛的敬畏之情中。我们对于那一个奇迹并没有觉得恐惧,其实那支铁笛是有诅咒的,国夫人,但是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我和妹妹在沉默中交流着彼此的感受。吹奏铁笛那种玄妙的感觉又浮到了我的唇尖上。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国夫人,我不知道那是铁笛在屋子里呼唤我。我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一个上,那就想和妹妹分享这种玄妙的感受。山涧里的水声响着,风在林子间穿行,在门外的青石上听得到暮归的野鸟的鸣叫声甚至是它们拍动翅膀的声音。青衣女子女几倚在水边的岩石上用她的青竹笔在水面上写着字。暮霭沉沉,山林静谧,一切都好像在等待着发生些什么事。我站起来说,妹妹啊,我们去吹笛子吧。<br/>国夫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br/>香罗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卫国夫人。从她宁静无惧的眼眸里,卫国夫人没有看到什么不祥。侍女小清站起来,去长檠灯旁剪了一回烛芯。屋子里黄晕的光线一下明亮了起来。长长的帷帘在一侧也似静静垂首悄听。<br/>卫国夫人侧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香罗,后来呢?<br/>后来,后来我就下山了。国夫人,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妹妹——香罗的话像一枚突如其来的石子,笔直坠入湖心。卫国夫人悚然一惊,愣愣地看着女笛师。女笛师的脸转向窗外,看不见神情,只听见她平静的声音。<br/>国夫人,那时是亥时,妹妹在我的眼前烟一样地消失不见了。<br/>我抱着铁笛痛哭不止,后悔不已。青衣女子女几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就像一团夜色一样默默地在我身边坐了一夜,然后她开口说,与其这样伤心痛哭,不如同铁笛立一个契约吧。<br/>女几告诉我,那是仙人子夜的铁笛,是一支神通广大的笛子,但它也有没有实现的愿望。如果我能为它实现一个愿望,便可以向它提一个要求,即使是很任性的要求也可以。<br/>我说,真的吗?铁笛,你有什么没有实现的愿望呢?我割破了腕脉将我温热浓郁的鲜血滴到笛孔中。笛子上没有留下任何血痕。寻找香草,契约生效后黑暗中有一个无声而遥远的声音说,这个声音热切而焦虑。<br/>国夫人,知道吗,这支神奇又残忍的铁笛最大的愿望就是寻找香草。<br/><br/>为什么要寻找香草?卫国夫人想问,但没有问出声来。寻找香草,卫国夫人想,找到香草又会怎么样呢?<br/>卫国夫人不由想起了飞烟。她不知道除了飞烟,还应该称呼她什么。很为难,卫国夫人想,小时候一直叫她飞烟,现在也只能叫她飞烟了。用其他的称谓都显得疏远而见外,在飞烟这个名字里已经包含了诸如母亲、姐姐、师父、朋友之类的含义。<br/>飞烟啊,你在哪里。<br/>卫国夫人低下头去,由于对飞烟的强烈思念而忍不住热泪盈眶。窗外的曙色已经逼上帘影。侍女小清替卫国夫人换了茶,她看着心情激荡目光闪亮的女笛师香罗,轻声问道,笛师,可不可以稍息?天已经快亮了。<br/>女笛师香罗看了卫国夫人一眼,是,这个故事一夜怎么会讲完呢?明天我再来给国夫人讲吧。<br/>女笛师香罗说完站了起来。她失去了她以前所有的谦卑,只是向低头不语的卫国夫人行了一个礼,不待卫国夫人允许就擅自走出了屋子。<br/>侍女小清默默地看着女笛师香罗的背影,许久,才转过身对卫国夫人说,国夫人,天已经亮了。<br/><br/>

‖■花『盗』 2007-1-2 19:37

四、皇天有运我无时<br/>飞烟。<br/>卫国公进来的时候,卫国夫人正好在卸妆。对着铜镜里的人影,卫国夫人叹息了一声,可惜,我已经记不起飞烟的相貌了。<br/>卫国公走到卫国夫人的身后,看着镜子里女子的面容。闪亮的镜子里的面容和真实的面容并不完全相同。镜子里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有一股随时会在镜子里湮灭的飘忽感。临照在铜镜里的卫国夫人与现实中的卫国夫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卫国公总觉得有点迷惑。他原本以为会因为与女笛师一夜长谈而显得疲惫的夫人的姿容这时反而显现出一种清新的神色。卫国公默默地看了半晌,他问卫国夫人,讲了些什么呢?<br/>飞烟,香草。卫国夫人转过头看着夫婿的脸,你知道这两个名字吗?<br/>香草,记得是你从前的名字,至于飞烟,我不知道。<br/>有人在找我,一支笛子,一群人,不,也许只是一个人。<br/>没什么的。卫国公轻轻地拍了拍夫人的香肩。近年来他略显苍老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泊无奈的微笑。年过四十的卫国公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张扬了。他常常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情,虽然他如今还尚未达到垂垂老矣的程度。然而迟暮之感却无所不在地侵袭着他。镜子里的卫国夫人的美貌不减于初逢时节,可是卫国公却已不是当初那个才气纵横的李药师了。<br/>想当年。卫国公总是情不自禁地回首往事。多少年来,他晚上常常做梦。在梦里,一直是年轻的自己和卫国夫人也即是香草初遇时的情景。这个情景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几乎成为他以后梦境的主题。他对卫国夫人矢志不渝的爱情可能也源于这种永无厌倦的梦境。<br/>梦中的卫国夫人总是顾盼生辉,她轻轻挥动红拂的姿态令整个梦境都为之明朗完美。卫国公常常在醒来后看着绛罗帐顶呆呆地想,卫国夫人当初为什么会对自己一见钟情呢。一见钟情并不需要任何理由,但卫国公需要。卫国公认为自己的命运就因为与卫国夫人的相遇而改变得面目全非。他从心底里热爱这种面目全非的感觉。<br/>卫国公在看到卫国夫人第一眼的时候,就爱上了卫国夫人的存在,然后是卫国夫人这个人,最后是卫国夫人的美貌和才智。假如说卫国夫人既不美貌又不智慧,卫国公想,自己也会因为她的存在而不可救药地爱上她的。<br/>梦境有时比现实更具本真的意义。卫国公常常觉得梦境是他存在的故乡。他是为这个梦境而来到世界上,然后为了温习这个梦境而继续存活在这个繁华又复杂的世界上。卫国夫人是梦境的主要构成部分,卫国公对此一直有一股强烈的莫名的敬畏之感。<br/>卫国公一直猜测着卫国夫人失去的记忆里有些什么。卫国夫人没有身世,就像凌空出世的一幅字,所有的空白都成了美妙的衬托。因为她没有来处,所以也给人以没有去处的感觉。在刚刚结缡的时候,卫国公哪怕坐在卫国夫人身边,也一直觉得卫国夫人随时随地有可能随风飘逝。不,卫国夫人本身就像是在水面上吹过的一阵清风。卫国夫人只存在于现时,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br/>桥栏上的雪在阳光下融化,日影由长变短,时间悄无声息地移向中午。<br/>卫国公很早就注意到,每天的每个时辰里,卫国夫人都有着些微的不同。夜晚的卫国夫人是宁静的,但并非是真正的宁静,而是那种水面波涛汹涌而水下一片宁静的水底世界,那里光影交错,珊瑚竦峙。卫国公无法进入卫国夫人的梦境。他是她梦境外的月亮,朦胧的,隐约的,无声无息的凝望和存在。卫国公很想窥看卫国夫人的梦境。但她的梦境就像乾达婆的居城,是她永远失去的那段记忆所投射的幻影,幻影的宫殿,幻影的夜晚。<br/>清晨的时候,卫国夫人总是有些神思恍惚。这时如果问一些很玄妙的事,卫国夫人总能够以一种敏捷的口吻加以回答,那一刻她目光清炯,有着巫女一样的神秘才能。<br/>今上发动玄武门政变的前夕,就让当时的王妃如今的皇后去问询过卫国夫人。但后来卫国夫人拒绝了所有与预言有关的咨询,她以静坐的姿态来平静自己由天赋才能引起的内心波动。有时朝会,盛装的卫国夫人总是垂着眉眼,以一种古井无波的情态来面对所有或好奇或责难的目光。<br/>卫国夫人有一头极其美丽的长发,流丽而茂盛,发长委地,发梢的末端是最为美丽的玛瑙色。当她觉得不安的时候,她就会坐在鸾镜前用一柄小巧的象牙篦子慢慢地梳理自己的长发。每次卫国公看到卫国夫人对镜梳理长发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那个神秘勇武的虬髯客。<br/>卫国公即使到现在也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卫国夫人的义兄,那个和卫国夫人同样姓着张姓的虬髯客。<br/>最初见到虬髯客的时候,是他刚和被历史记录成红拂的卫国夫人夜奔后的第二天。那时的卫国公正处于一种失重的状态中。从红拂敲响他的大门的时候起,命运就已经在他自己所能把握的之外了。那天下午他从越王府邸出来,觉得步履沉重,傍晚回到宿处时,满天流动着血红的晚霞,整个天空在这种低而透明的红色中流露出一股杀伐之气。他对满天的血腥之色既觉得一种恐怖的兴奋,又有一种听之任之的疲惫。他听得出血液在他身上奔突,甚至是在天空中奔突的声响。这样血红的天空有一种魔魇的力量,卫国公觉得自己渐渐进入梦幻之中。他的人生在这样一种血色黄昏里开始迷失。当时他甚至有白露将晞,生命将尽的预感。越王杨素可能会因为他的言论杀了他,不,一定会杀了他。卫国公觉得那是他无法逃避的命运,似乎他全身的热血都在等待喷薄四射的这一刻。卫国公有一种激动的冷静。他甚至取出笔砚在血色的霞光里一字一句地写下自己的绝命诗。当时在他临终的眼里一晃而过的是卫国夫人手执红拂的影子。红拂,在这之前他不知道拂尘居然会有红色,而且是最为浓艳华贵的朱红色。拂尘的红色映在侍女的眼里,她的眸子也被染成淡淡的血红色,这使得她的美目流盼具有了一种魔性的美。这个执红拂的侍女,卫国公在看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自己的同类。他忘不了她那种飘忽的生命本质。这时他又想起了她。如果他就此死去的话,她会怎么样。年轻的卫国公想象她痛苦悲哀或无动于衷的态度。他不由自主地沉溺于一种感动之中。<br/>暮色在他的眼里弥漫。昏蒙的气色笼罩着大地。<br/>就在他想念她的时候,她奇迹一样地出现了。适时适地的,她像窗口的一株花树一样出现在卫国公眼前。在卫国公眼里,卫国夫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光彩夺目,几十年来的黄昏一直为她的姿容所照耀。<br/>她那时的纤指叩响的不仅是他的大门,而且是他的命运。<br/><br/>其他人包括后世的人都有可能会误解卫国夫人的夜奔也许带有一种近乎博奕的性质。但只有卫国公知道不是。卫国夫人从一开始就是胸有成竹的。她对自己的命运了如指掌,并且以她的命运引导了卫国公的命运。<br/>在遇到卫国夫人的第二天,卫国公又遇到了虬髯客。那时是清晨,露水在梧桐叶间滴落,不时发出一两声清响。井栏上湿漉漉的,井边开着浓紫色的牵牛花,这样的早晨干净而宁静。卫国夫人在东边的窗口梳头,卫国公在井边洗马,过路的虬髯客停在门边看卫国夫人梳头。晨风里卫国夫人长发飘拂,翩然如羽。虬髯客的注视炯炯如炬,又如婴儿般纯净。这是一个和卫国夫人同样神秘的人物。卫国公始终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br/>但卫国公知道一个事实,就是早在他和卫国夫人认识之前,虬髯客其实已经认识或者可能认识了卫国夫人。但卫国夫人对此一无所知。<br/>虬髯客对卫国夫人说他想争夺天下。当时卫国公就站在他们旁边。但虬髯客还是肆无忌惮地说出了谋逆的话。卫国夫人微笑着听着。窗外和风吹拂。她的笑容诚恳无邪,她的目光清亮纯净。她那时只有十七岁。<br/>卫国公忽然想起一个流传在民间的传说,说他曾经在梦里帮助龙王布雨。又说他出于善意擅自多洒了几滴神水而使得民间遭受了水患,龙王也因此受到天庭的严厉惩戒。卫国公不知道这个传说来自何处,他一生做过许多的梦,也有过最奇异的梦境,但他觉得最为神奇的却是另一个梦境。<br/>他的确梦到过仙境。<br/>仙境的构成很简单。浩渺的天宇,澄澈无垠。只是那一种高阔和无边无际,就比得过传说中琼楼玉宇的富裕和堂皇。卫国公在梦境里为这种广阔惊叹讶异的时候,不知何故又蓦然回首,他在梦境里看见了一个女子。他先遇上了她的目光。然后看到了她的面容,然后又忘记了她的面容。这个奇异的女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目光非常殷切。后来他的梦醒了。他在以后的岁月里回忆起虬髯客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想到这个梦境里的女子。有时甚至把这个女子和虬髯客相混淆。其实他们唯一的相似之处只有他们看视卫国公的目光。这种目光使得他们的存在变成了一种象征。他们,比如虬髯客,比如那个梦中女子,他们的人生都与卫国公毫无相关之处,然而他们的这种目光使得他们彻底介入了卫国公的生命。卫国公对此莫名其妙,但又有着深刻的领会。<br/>虬髯客的消失与他的出现同样的神秘。他曾与当时还未建立新朝的今上有过一夕密谈。然后他就从中原大地上消失了。他消失得那样的突然和干脆,似乎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但卫国公知道他已经达成了他的期望。今上对这件事任人臆断,就是对上皇和皇后也永远缄口不谈。<br/>之后,卫国夫人也很少提及她的义兄。<br/>二十年了。这些事情居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br/>卫国公对时间的流逝常常有种意料之外大吃一惊的感受。在他的感觉里,时间漫长,遥遥无期。新皇旧臣改朝换代,都不过是他与卫国夫人凝视时不经意的一瞥间所发生的事情。但史书对此大书特书,从而使之变得无比沉重和重要。这些被史家称为历史的东西有些像贵族的府邸,华贵雍容,气度不凡,但没有它们,并不影响他与卫国夫人的爱情和生命的本质。卫国公始终认为他被牵涉到历史中完全是一种意外,虽然他对这种意外一直抱着尽心尽力,克尽职守的态度。而卫国夫人却总是游离在这种意外之外,当世的史家乃至后世的史家都将无法准确地描绘她,这令卫国公感到有点匪夷所思。<br/>如今的卫国公经常面对的是午后的卫国夫人。午后的卫国夫人充满华丽的宫廷气息。这时的她温婉如水,轻语如珠,在内外命妇的衣香鬓影里,卫国夫人才貌绝伦,倾国倾城。<br/>

‖■花『盗』 2007-1-2 19:37

<p>五、灵风正满碧桃枝<br/>午后,阳光和煦。<br/>穿着浅绛便服的卫国夫人端坐在窗前,凝想出神。侍女小清捧着梳具侍立在一边。一个叫落花的侍女用象牙篦子为卫国夫人慢慢地梳理长发。日光从琉璃天窗里直射下来,照着凌乱摆放在妆台上的钗环。侍女落花的头发也很长很美,但她常常为卫国夫人的头发如此之长,如此之丰茂华美而惊叹。在民间,人们一致认为是卫国夫人的长发给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荣华富贵。侍女落花对此充满憧憬向往之情。<br/>卫国公进来的时候,卫国夫人刚梳整完毕。绛袖朱唇,红色永远是属于卫国夫人的颜色。从朱红到银红,无论哪一种红色在卫国夫人用来都显得端庄而又华贵富丽。卫国公一直很想看看卫国夫人从前所执的那支红拂。但没有人知道那支红拂的去处。卫国公说,你们的故事讲完了没有。<br/>卫国夫人说,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结局了。<br/>卫国公说,你好像不喜欢有结局似的。<br/>卫国夫人说,是的,有了结局的故事会显得很贫乏,就像打开的宝盒,里面再多的宝藏也显得有限。我喜欢故事的开始部分,什么可能都会有,给人非常富裕的印象。<br/>卫国公说,是故事都会有结局的,没有结局,也就不会有故事了。<br/>这时侍女小清在一旁说,国夫人,香罗想见国夫人。<br/>卫国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br/>二十年来,卫国夫人一直在遥遥想念自己遗失记忆的那段岁月。每一种遗失必定有遗失的缘由。卫国夫人无法深究。如今的卫国夫人对女笛师香罗的出现,蓦然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女笛师香罗可能是引向过去岁月的一个路标。卫国夫人想,一切终于都露出真相了。但卫国夫人对真相不感兴趣。<br/>晚上吧,上灯之后的冬夜是最宜于讲述和倾听的时刻。卫国夫人看着镜子,如是吩咐侍女小清。<br/>一枝簪花紫晶步摇不慎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断成两截。<br/><br/>夜晚时分,国夫人让女伎无射吹奏子夜吴歌,侍女冰儿的嗓音很美,就由她主唱。侍女小清在一边按着红梨檀板,她的小忽雷从来不屑与人合奏。音乐声响彻内院黄昏。<br/>女笛师香罗进门的时候,眉梢眼角印着泪痕。半晌才开口说,国夫人,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曲调了,想不到府中还有这样优美的古风民谣。<br/>卫国夫人说,都是很古旧的曲子了,现代的人都不是很喜欢。<br/>香罗说,是啊。<br/>卫国夫人说,都是从小听惯的曲子,如今就是远远听到几声余响,也觉得分外亲切。<br/>香罗说,是啊。<br/>卫国夫人说,香罗,说说你知道的故事吧。<br/>是,其实——我已经找到香草了。笛师香罗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卫国夫人。<br/>国夫人,我找寻了二十年的香草其实就是国夫人你,这次不会错的。<br/>国夫人,我想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才开一个头,国夫人,无论你猜测到什么,都请准许香罗把故事讲完。在这个故事里出现的将只有飞烟和香草。<br/>上次我说过仙人女几的仙友飞烟常常在人间闲逛。据说在仙界,她是个散仙,她狂妄不羁,为所欲为。但也有传说说飞烟只是地仙,因她的尘念太重,无法飞升。不管传说如何,飞烟常常在人间闲逛是个事实。她的所作所为常常出人意表。国夫人,你知道,仙人都是与天地同寿的人,他们的时间绵绵渺渺,他们有千年万载的时间可供挥霍。在浩瀚无涯的时空里,他们可以学尽天下万事,看遍天下万物,他们可以悠悠然地享尽人间喜乐。仙人们能够达成自己所有的愿望。<br/>国夫人,如果你的人生有无尽的时间的话,你会拿你的人生来做什么?<br/>卫国夫人想了想,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个非常玄远的问题,卫国夫人觉得人生依附着岁月的展开,但又不完全依附于岁月,这有些像儿女与父母之间的微妙关系。何况,生又何欢,死又何惧,尽自有尽的好处,无尽也自有无尽的好处,就同米与水之间的差异,两者是无法进行比较的。<br/>你呢,香罗,你会拿你的人生做什么?<br/>国夫人,如果我有千年万载的时间的话,我也不会觉得人生漫长无趣。我热爱人生,热爱生命。国夫人,我真心向往仙界,我喜欢无穷无尽的生命。</p><div id="contTxt">那么飞烟呢?她是仙人,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她想拿她的生命做什么?<br/>国夫人。我不知道飞烟用她的生命做了什么。今天我只想把飞烟的故事叙述给国夫人听而已。<br/>国夫人,在一个初夏,水滨的菖蒲叶子长得长长绿绿的时候,飞烟到了余杭。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至于她为什么到余杭,或者怎么到余杭在这时都变得非常次要。确切地说,是五月初十,飞烟来到余杭。晚上,她在有着月亮的水边徘徊。国夫人,你一定见过伫立在水滨的飞烟吧,她像传说中的水神湘妃一样,衣袂飘举,风致嫣然。<br/>入夜的时候,她经过余杭一户平民的家门口,那人家的门口种着开紫色花朵的木槿袖篱,屋后是长满菖蒲的河巷。国夫人,如果那时没有那道开花的木槿袖篱,没有那个长着菖蒲的河巷,不仅国夫人的人生,还有许多人的人生都会因此不同。<br/>那个时候还不是乱世,但也会有盗贼杀人越货。有一伙盗贼正在打劫一户平民。那户平民人家种着木槿和菖蒲。<br/>飞烟经过的时候,盗贼正在打劫。国夫人,仙人是不干预人间事的。这不是什么天规,也没有约定俗成,只是几乎没有仙人愿意干预人间事。飞烟也一样。她在一边看到了盗贼正在打劫,白晃晃的刀刃在夏季的月下闪烁着森森的寒意。那帮子盗贼不仅在打劫,他们还杀人。盗贼们在开着木槿花和长着菖蒲的平民家里杀人,平民的血水溅到了月下盛开着的花草上。<br/>飞烟突然感到很愤怒。<br/>但她还是犹豫了。国夫人,飞烟犹豫的原因不是我们尘世的人所能理解的。她犹豫再三,等她干预此事的时候,平民家里只剩一个小女婴了。国夫人,你也许会觉得飞烟草菅人命。可是国夫人,世上没有比这个小女婴更幸运的人了——飞烟在救下小女婴的同时,她也向小女婴许诺下了一生幸福。<br/>国夫人,五月初十的月光下飞烟抱着哇哇哭叫的小女婴,她因自己救了小女婴而向小女婴许诺下一生的幸福。这就是飞烟救人的理由。一样是平民的女儿,国夫人,我的人生中就没有遇到飞烟,我的幸福永远无法保证。国夫人,每当想起这件事,我总感到彻骨的悲凉。<br/>香罗,我当真是如此幸运吗?<br/>是的,国夫人,那个小女婴本来注定要在五月初十那天死去的,可是飞烟救了她,还给了她名字,她的名字就叫香草。<br/><br/>后来呢?卫国夫人咬紧下唇,看着女笛师香罗。<br/>后来飞烟就带了香草离开了尘世,去到一个叫做群玉的地方居住,那是飞烟用结界创造的世界。那个世界如同天空中的一滴水珠,它与人世仿佛,却又远离尘世的喧嚣和烦恼。那个世界清润纯净,里面只居住着两个人,一个是飞烟,一个是香草。<br/>飞烟给了香草最纯真无瑕的童年。年幼时代的香草可以听懂所有的植物和动物的语言,可以和所有的植物和动物交流。在群玉的结界里,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是香草的朋友,甚至清风,甚至是流水。国夫人,我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一个童年。可能很寂寞,也可能并不寂寞。我不知道香草在以后的岁月里是否因此而感到遗憾。<br/>你是谁?卫国夫人打断了女笛师香罗的叙述,她注视着她。女笛师香罗的脸上浮起一股淡淡的非人类的微笑。<br/>国夫人,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笛师。请让我把故事完整地讲下去。<br/>好吧,请讲。<br/><br/>香草和飞烟在群玉的结界里度过了用人世的时间算起来是十二年的岁月。其实,国夫人,人世间其实只过了三年。所以,长大后的香草在以后的岁月里将永远会比别的同龄人年轻,她的美貌也将至老不衰。<br/>群玉的结界设定在十二年后也即香草十二岁时消逝。国夫人,本来香草在以后的岁月里会永远都记不得她在群玉的生活,但是飞烟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使得她对人世生活的干预留下了痕迹。国夫人,飞烟违背常规把群玉放入了香草的体内。香草于是永远都会清晰地记起在群玉每时每分的生活。国夫人,童年是人生的根,飞烟是为了不让香草失去根的感觉而将群玉放回了香草的体内。这个童年的结界一直会在香草的体内,直到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为止。<br/>十二年后的一天,飞烟带着香草离开了群玉。她们来到了千里莺啼的江南,那时正是暮春时节。<br/>在红尘中生活,就必须有适应俗世的生活方式。飞烟于是选择了一种她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香草于是便用这一种方式开始步入尘世生活。<br/>国夫人,她们用了云游艺人的方式步入红尘。香草抚笛,飞烟舞蹈。她们驾着一叶浮舟,缓缓地在江南行游。春天的时候,她们吹奏折柳歌辞,她们用木桨分开水面的浮萍,打捞鲜嫩的莼菜,她们摘采开在河岸边的白色蔷薇花,为自己的衣衫熏香。到了初夏麦熟时节,她们在树荫下钓鱼,在傍晚时分吹奏《渔樵问答》。盛夏来临,她们开始演奏《采莲曲》,星斗满天的夏夜里她们把船停在莲叶下,饮酒,煮茶,然后在莲香里酣然入眠。秋风吹起木叶黄落的时候,她们弹唱着《湘妃怨》,把船划到很开阔的水面上,欣赏水天之间的明月。待到朔风肆虐,她们的船和凫鸟一起栖息在白色的芦花丛里,她们的《清商歌辞》已先于飞雪前就深深打动了人心。在雪后的早晨,人们常常可以看见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裙,在雪地里仙鹤般翩然起舞。<br/>云游艺人并没有高贵的身份,但它醉生梦死,自在逍遥。飞烟和香草就这样在江南度过了整整两年时间。<br/>国夫人,在我的叙述中我几乎可以体会到她们这样生活时候的感觉,生命就像游鱼一样,而她们则生活在温暖辽阔的水域。国夫人,我对这种生活无比向往,也因此而选择做了身份卑下的笛师。这里面的自由快乐,不是身临其境的人是无法感受的。<br/>然而飞烟究竟想把香草抚养成为怎样一个人,她所有的朋友都拭目以待。香草是一个没有命运的人,她注定的生命早已在五月初十的那个夜晚结束。飞烟的朋友对于她抚养一个完全失去命运的人都不以为然。<br/>飞烟选择了一种低贱的生活——对于飞烟来说,完全无所谓高贵和低贱,但对于准备在尘世度过一生的香草来说,这样的出身太过屈辱了。等到飞烟明白自己的错误的时候,香草已经十四岁了。<br/>香草非常像飞烟,无论个性、举止还是神情,无论是谁见了她们都会认为她们是一双姐妹,就像,国夫人,就像我和我的妹妹一样。这一种酷似里有着血亲似的亲密无间和相互信赖。国夫人,飞烟的朋友都觉得飞烟对抚养小孩一事着了迷。但飞烟在朋友们的注视下,依旧执迷不悟地与香草生活着。她固执地恪守着自己对香草的诺言。<br/>国夫人,你知道红尘是一个十分势利的场所。但飞烟不是一个很容易就向红尘妥协的人。我早已说过,她的行为常常出人意表。到了香草十四岁的时候,飞烟突然带着香草一起进入了越王府,做了越王杨素的乐伎。<br/></div>

‖■花『盗』 2007-1-2 19:38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六、闾阖门多梦自迷<br/>飞烟一定有她的理由吧。卫国夫人略略地侧过头沉思着。<br/>国夫人,我不知道飞烟是出于怎么样的心理进入越王府的,也可能只是她一时兴起。<br/>先说说越王杨素。越王杨素是前朝有名的权臣,也是一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他的府中据说较以奢靡著称的炀帝的后宫还来得温柔香艳。他有无数的妾侍,连南朝后主最疼爱的小公主也只是他姬妾中的一员。可是越王杨素还是觉得很空虚。他的府中有无数如花似玉的美人,但他在无数美人中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美人。没有一个美人令他称心如意。<br/>最让越王杨素感到沮丧的是,他知道世界上存在着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美人。时光流水一般年复一年地在他生命的河流上漂走了。他从英气挺拔的少年到权倾朝野的老年,在所有的时间,还有他跃马扬鞭所征服疆域辽阔的空间里,他都在热切地期盼着那个美人。他以他与生俱来的倔强和野心寻找着,这种热切与野心甚至超过了他对皇位的窥视。到了越王杨素的晚年,他感到人生如露,去日苦多,可是他还是不肯绝望,他在无数的美人身上寻找着他的美人的影子。据说,老年的越王杨素依然好色如命。<br/>但那一年越王杨素还没有很老,虽然他留着很长的须,人也开始臃肿肥胖。越王杨素从四十岁开始就从来不照镜子。他常常在醇酒美人里忘了岁月的流逝,忘了自己的老丑,他常常抚着胡子,以胡子的长度来计算自己的人生。他也喜欢让侍姬坐在他的怀里用象牙梳不断地梳理他的胡子。他只允许他的宠姬为他梳理胡子。<br/>三月初三是上已日,侍姬们都换了新衣,流露出对游春的渴望。那天越王杨素的心情很好,带着他宠爱的姬妾一起外出游春,他喜欢看姬妾们打扮得环佩叮当衣裾绚烂的样子。春天的龙首原美不胜收。每次越王杨素出游,总是浩浩荡荡的,前路都有差役很威风地清道。那天也不例外,可是行至一处水涯山脚,却有人对赫赫其威的清道置之不理。<br/>那天,风暖暖的吹着,越王杨素坐在侍女所抬的肩舆上,两眼似睡非睡地感受着春天的暖风。一个侍女在他的耳畔低吟似地禀告说,大人,有人不肯为大人让道。越王杨素习惯地笑了笑,仍旧眯着眼睛,抬起手,作了一个杀人的手势,手势开始很果断,但突然间没有了下文。越王杨素心血来潮地睁开了眼,他睁开眼一下就看到了那两个对他的权势不屑一顾的刁民。他向来残暴的心突然软了下来。<br/>那是两个年轻的民间乐伎,她们正在春风杨柳下吹笛踏舞,她们穿着柳色一样娇艳的衣裳,旁若无人地跳着最轻盈的舞蹈。<br/>一瞬间,越王杨素眼里的整个春天,不,他的整个人生都黯然失色了。<br/>骄狂的越王杨素让自己身边的女侍去请教那两位女伎的芳名。女侍回来禀报说,大人,她们中年长的叫做飞烟,年幼的叫做香草。<br/>飞烟,香草,香草,飞烟。越王杨素喃喃地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不知怎么,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许久之前已经消亡的南朝,想起了他温柔多情的少年时代。飞烟,香草,香草,飞烟。念了半天,他又派女侍去问,可愿到越王府中寄迹,他将给她们乐伎中最高的待遇,他不会掠夺她们来去的自由。<br/>一会儿女侍回来了,越王杨素听着她唱歌似的说,大人,她们说愿意的。越王杨素突然放声长笑,他精神抖擞,当年破陈,也没有这样心花怒放。<br/>国夫人,越王杨素一世精明,但他一生中做得最糊涂的事就是这件事。他没有追问她们的过去,不,他以为她们真的是乐伎,所以轻视了她们的过去。国夫人,有时轻视是会致命的。<br/><br/>莫非越王杨素喜欢上了飞烟和香草?卫国夫人觉得十分疑惑。<br/>卫国夫人对越王杨素并没有很好的印象。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是世人对越王杨素的评价,不低,但也并无褒义。其实,卫国夫人只是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杨素。这个别人,以卫国公为主。卫国公是一个非常公允的人,卫国夫人对他对人物的评价深信不疑。卫国公说,越王杨素过于阴沉过于跋扈,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朋友和敌人都让他杀尽了。如果他登上皇位,就是独夫。炀帝不疑忌他吗?卫国夫人有时一直有些想不明白。不,但也可能是越王杨素没有纂位的野心。卫国公对隋末唐初的历史一直抱有一种奇怪的见解,卫国公认为这是一段迷失在英雄豪杰传说里的历史。真实的历史在骨子里是片段的,就像一个瓷碗的碎片,每一块碎片在阳光下都显得那么炫目迷人,可是这些瓷片却怎么也不可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瓷碗。因为最重要的瓷片遗失了。<br/><div id="contTxt">卫国夫人对此一直将信将疑。<br/>越王杨素喜欢飞烟和香草吗?卫国夫人用眼神询问着女笛师香罗。<br/>是的,国夫人。越王杨素迷上了飞烟和香草。越王杨素是一个以好色著称的人。他不可救药地迷上了飞烟和香草。<br/>不,国夫人,越王杨素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对飞烟和香草的着迷源于他对女性的一种理想。但是他轻视飞烟和香草,他认为她们不过是一介乐伎。如果飞烟和香草是南朝的公主,越王杨素可能会真心爱上她们。国夫人,有很多时候人都是很势利的,对两个乐伎,再美貌,再清灵,也不过视之为两个乐伎而已。<br/>越王杨素经常让飞烟香草来他的后堂练习新曲,炉里焚着沉水和甲煎,整个后堂笼罩在深深的桐阴里,丝竹清音就在这一种青翠中流淌着。越王杨素没有资格做顾曲的周郎,他一生听过无数的乐曲,但他自己却没有音乐天赋,越王杨素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他向炀帝借了一个乐坊名手,帮助飞烟和香草一起编曲演练。那年的冬至节,飞烟和香草的笛曲和舞蹈成了当时京都贵族中一个时尚热门的话题。当时的炀帝雅尚声乐,他曾在观看了飞烟的舞蹈聆听了香草的笛曲之后惊叹不已,越王杨素在御座旁边笑着说了句石崇于今老朽矣的话,炀帝便再也没提索要乐伎的事。<br/>越王杨素一生对美色有着很高的品鉴能力,他常常在后堂如同鉴赏宝鼎美玉一样鉴赏着飞烟和香草的美色。香草那年才十四五岁,飞烟回答人们对年龄的询问时,只说,已经二十有余。越王杨素渐渐发觉她们清灵绰约的风姿是自己府中的姬妾所难以比拟的,在过完了年之后,一个下雪的傍晚,越王杨素让飞烟和香草到后堂演练《阳春》,一直排演到深夜。庭中三更时分的积雪明亮皎洁,空中的雪还在继续飘飘然地下着,大得似乎可以掩盖一切罪恶。更深的时候,越王杨素让侍者退去,他想让飞烟香草侍寝。他对年长的飞烟说,窗外下着瑞雪,今天又是吉日,你们姐妹见到喜子飞了吗。飞烟回答说,今天天降瑞雪,又值吉日,当真可喜可贺,可惜,吉日未必有良辰,夜深了,还是请大人安置吧。越王杨素站了起来想说几句调戏的话,他这时看到了飞烟的目光,随后他突然觉得内心一片清空,他完全失去了情欲之念,他心无杂尘地看着飞烟香草从从容容带着乐器离开后堂。她们衣带带动琴弦的声音在她们离开后堂后还在悠然深远地回响着。<br/>越王杨素面对飞烟香草时失去了情欲。这对越王杨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尽管有时越王杨素很想得到飞烟和香草,但一旦面对她们,他就完全失去了欲望。越王杨素对此无可奈何。他常常看着飞烟和香草默默地想,不知道这两个美人的归宿是什么,他于是常常看她们带着乐器在后堂走来走去,看她们演练时专注的神情,灵动的舞姿,还颇有兴味地在演练之余听她们低声浅语的闲谈,越王杨素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看着两个美人在自己身边衣香鬓影的来去而不动一丝欲念。他曾经默许属下去向飞烟香草调情,可是所有的人在面对飞烟香草的时候,都失去了情欲,他们都像赤子一般怀着冰清玉洁的心态看视着姿容绝世的飞烟和香草。<br/>香罗,是飞烟使用了法术了吗。<br/>是的,国夫人,飞烟只想让香草得到称心如意的郎君,她的禁欲之术只有在香草动了真情的时候才会自动解除。照常理推测,飞烟和香草可能在越王杨素府上过着快乐安宁的日子,然后香草可以在与越王杨素交往的众多贵公子中挑中一个俊彦,飞烟再为她安排一段美满的姻缘。一切的一切都可能按部就班地展开。飞烟曾经向香草许诺过,她正一步一步地实行自己的诺言。但是,国夫人,仙人也有失算的时候,香草是没有命运的人,一切都在无法掌握的未知中。<br/>国夫人,你知道吗,飞烟这一次失算了。<br/>侍女小清站了起来,她走到楼窗边,悄悄地掀起了红色的帷帘,淡淡的晨曦和着雪光映照了进来。室中一下明亮得有些刺眼,香罗情不自禁地举起衣袖遮挡了一下涌入室内的光线。<br/>天已经亮了,卫国夫人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br/>国夫人,香罗告退了。<br/>侍女小清用竹剪轻轻地剪熄了灯芯,目送着香罗走下楼去。她转过头看着卫国夫人,国夫人,请安置吧。<br/><br/>飞烟失算了。<br/>时光停滞在女笛师香罗最后一句话上。飞烟失算了,卫国夫人的耳畔总是回响着这句话,闷闷的雷声一样回响着。飞烟怎么会失算的,卫国夫人希望这个故事可以无穷无尽地讲下去,可是卫国夫人的内心却不想把故事再听下去了。卫国夫人有预感,甚至可以清晰地预感故事讲完之后的空虚和失落。<br/>飞烟失算了。卫国夫人觉得悲从中来。<br/>卫国夫人感到一股深深的惫倦,她让小清用小忽雷弹奏《白梅引》。<br/>在清澈无比的铮铮弦声中,卫国夫人似乎回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精致的坐具,沉香的妆台,几案上零乱地放着一些弦线松弛了的乐器,几件旧而干净的衣服披在檀木衣架上,帐幕在晨风里软软地垂着。卫国夫人走近帐幕,看见帐幕里伸过一只洁白的手,一个女子清越的声音传过来,天还在下雨吗。卫国夫人回答说,雨下得很密,我的衣袖都有点湿了。女子清越的声音说,不知池塘那边的萱草有没有长大一些。卫国夫人回答时听见自己娇婉的回声,萱草和芍药都长得很茁壮,有一寸高了呢,我在那边还采了两枝花。卫国夫人低头时看见自己的手里拿了两枝朱砂红的梅花。帐幕里的女子轻轻地笑了一声。卫国夫人说,我把花拿过来你闻闻。帐幕中的女子说,不用,我已经闻到梅花的香气了。那女子说着把帐幕拉开了。卫国夫人只觉眼前阳光四炫,仿佛突然置身日光下,她无法睁开自己的眼睛,在那一片炫目无比的光明中卫国夫人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但卫国夫人还是努力的想看清那个帐幕中的女子。她的心情热切而悲怆。<br/>卫国夫人这时听到侍女小清清厉的小忽雷。<br/></div>

‖■花『盗』 2007-1-2 19:38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七、桐拂千寻凤要栖<br/>傍晚的时候,女笛师香罗又来了。<br/>卫国夫人发现一天之间,女笛师香罗憔悴了很多,她的眉宇之间带着一种悲欣交集的神色。她看视卫国夫人的目光又温柔又伤心。卫国夫人问,香罗,你怎么了。<br/>国夫人,没什么,只是香罗有所感触而已。国夫人呵,我想快点把故事讲完,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br/>卫国夫人说,香罗,请讲。<br/>国夫人,飞烟失算了,仙人飞烟也有失算的时候。飞烟以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香草的命运。但是她忘了香草已经渐渐长大,虽然这种成长在仙人的眼里是微不足道的,但是香草长大了。这是人类的成长,人类生命短暂,但成长迅速。飞烟有时忘记了香草是人类,而人类的成长远比仙人迅速。<br/>那已经是她们入府三年以后的事。香草那年十七岁。<br/>在越王杨素府邸里,经常有公卿贵族、奇人异士出入,越王杨素并不怕有人窥视他所蓄的美色,他常常让邸中没有名份的美人在他见客之时花团锦簇地侍立身边,京都里纷传越王杨素好色之名,一半也源于越王杨素这种过于张扬的做派。香草从十六岁开始就频繁地出入于越王府前厅,她的聪明才智使得她在越王府里担当着相当于女史的职务。杨素喜欢让飞烟香草在自己身边,飞烟潇洒,香草狷狂,她们在越王府邸里仍旧保持着她们从前云游天下时那种独立不羁的个性,在所有的美人里她们两个卓尔不群。越王杨素将上赐的西域拂尘分赐给她们两个,飞烟紫拂,香草红拂。所有的人都认为越王杨素对她们两个过于宠爱了。<br/>直到有一天,李药师入府拜谒越王杨素。然后,国夫人,然后手执红拂的香草对李药师一见钟情。<br/>是的,我对他一见钟情,这个不用你提醒我也记得。<br/>可是,国夫人,这个一见钟情在所有的命运之外,历史之外。国夫人知道吗,药师其实是注定了会在那天被杀,死去。他看到的香草,只是在临终的眼里,他临终的眼里看到的香草是他对人世全部的眷恋。国夫人,香草和药师是两个失去命运的人,他们的生命本来在这个世界上轻忽如梦,微不足道。他们在一种命运完全失重的情况下相遇,然后相爱。<br/>国夫人,其实隋的国运正昌,其实历史本来不会这样子的。但是,国夫人,是香草的一见钟情改变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之后刻在时间上的所有记忆,也就是人们所谓的历史。<br/>怎么会,香罗,怎么会这样的,卫国夫人站了起来,她有一种惊悚的感觉,仿佛看着大地在自己的脚下一点点开裂,她隐隐听到开裂的声音,无限山河都在她的脚下唱着喑哑悲酸的断裂之歌。卫国夫人痛苦的摇头说,我当不起这样的故事,香罗。<br/>长长深深的沉默,夜色一样寂静的沉默,失忆一样的沉默。<br/><br/>国夫人。香罗静静地说,国夫人,飞烟曾经向香草许诺了幸福,飞烟曾经在一个洁净的早晨,对她身边像露珠一样清新的香草说,我将达成你任何的愿望和企图。<br/>而后在一个梨花落得满地的傍晚,香草在梨花树下对飞烟说,抱朴子云“我命在我不在天”,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呢。当时十七岁的香草用最清亮的眸子看着飞烟。飞烟觉得无言以对。<br/>十七岁的香草独立,自信,这是飞烟抚养出来的香草。<br/>飞烟最后在梨花树下对香草说,是的,我命在我不在天。她仰天而笑,一时梨花飞落如雨。<br/>国夫人,这不是香草的错,这只是在飞烟的意料之外的命运。那一天,手执红拂的香草对李药师一见钟情。飞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每一个波动的眼神,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那种柳絮一般飘忽的爱情在前厅里婉转轻扬,两个失去命运的人在一见钟情中相互安慰着没有归宿的人生。在目光的流转中,他们就像两尾涸泽之鱼在悄然地相濡以沫。但是,药师马上就要被杀了,虽然这事与飞烟无关,但飞烟无法无动于衷,她无法再一次抹杀香草的愿望。她想起香草的第一次一见钟情。<br/>国夫人,其实香草对李药师的一见钟情并不是她的第一次恋情。香草第一次一见钟情的是被人称为虬髯客的人。我身份卑微,无法直述他的名字。总之他的身份隐秘,来历不明。当时他是越王杨素府中的门客,他在人间的行为使他有了豪侠之名,他被人称为异人。其实,国夫人,他之所以进入越王府,只因为他是飞烟的一个朋友。不,其实把他说成是飞烟的敌人更确切一些。虬髯客是飞烟所有朋友里最反对她在人间闲逛的人。于是所有令飞烟留恋的人间事物都成了他的仇人。<br/>虬髯客进府的那天,香草正在乌桕树上摘开了满树的凌霄花。她很远就看到了虬髯客,看他由远而近地走来,等到虬髯客在乌桕树下经过的时候,香草想开个玩笑,就把盛在裙裾里的凌霄花洒了下去。桔红色的花雨缤纷,虬髯客抬起了头,他目光如电,看视着树上花影里的少女。香草笑了一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一溜烟走入了丛翠深处。虬髯客立即爱上了那个少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香草,那个使飞烟在人间徘徊不去的人类少女。<br/>可是,这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恋情。<br/>飞烟知道了这件事。一个月明之夜,虬髯客当着飞烟的面说,不,你也知道我会说不的,除非你离开人间。<br/>飞烟静静地看视着虬髯客说,我不会离开人间。<br/>虬髯客临走的时候说,我一定会让你离开人间的。<br/>在虬髯客离开越王府后,飞烟无法面对香草的伤心失落,她不得不第一次动用法术封印了香草对虬髯客的记忆和那一段从来都没有说出口的恋情。<br/>啊。卫国夫人轻轻低呼了一声。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对义兄有过这样的感情。<br/>卫国夫人回想起自己在客栈里见到虬髯客的情景。<br/>那天晨光曦微,晓风轻柔,风里流动着石楠花的香气,浓紫色的牵牛花无心无思地开在井栏旁,药师正在井边洗马,自己在窗下梳理长发,虬髯客在门外驻足凝视。她正想着心事,突然觉得有目光重重地压着她的鬓发,她手里的玉篦下梳的时候有点涩,她抬起了头,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虬髯客,还看见了他隐藏在怒发桀须里的温柔坦荡的目光,一种熟稔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对他有一种无以言喻的亲切感,她觉得他像她失散已久的兄长。于是她悄悄地向一边快要发怒的夫婿摆摆手,连长发也顾不得簪,随手用玉篦一挽,一边行礼一边问道,贵姓。他说,敝姓张。于是,她就说,我亦姓张,大兄在上,小妹见礼。虬髯客意外地愣了下,随即扬眉长笑一声,说,好,好豪情,妹子行几。<br/>卫国夫人怅然地想,义兄待我自古至今无出其左,今生今世我怕是无以为报了。她不自禁地回想起与义兄相处的点滴时光,以及别离那一天的早晨。<br/>那天,她正住在义兄的庄园里,晨起梳洗,看到妆台上放着一小篮含露的胭脂红秋海棠花,幽淡的花香早在目光触及之前就沁入了心脾。卫国夫人不禁俯下身就着秋露闻了闻,纤柔的花香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庞,卫国夫人心想,这秋海棠的香气里流转着一股凄迷的离别一般的缱绻气息。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窗闼正开着,晨风吹得水红的帘帷飘飘卷卷,窗外的树下,虬髯客的身形在晨曦中远远地站着,宁神屏息,他正凝望着这边。卫国夫人低下头去,倏然间她明白了义兄的意思。她顿时热泪盈眶。她站起身来,忍着泪让侍女拉起了帘帷,自己拿了一柄玉篦,坐在窗口,一篦一篦地梳理她的长发。篦下长长的黑发恍如无数情思,絮絮然诉说着难尽的离别之情。<br/>义兄就像来时一样地走了。他给卫国夫人留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和忠信效死的仆佣。侍女小清,卫国夫人看到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义兄和义兄的一片深情厚义。侍女小清是义兄留给她的唯一的一个侍女,那时侍女小清尽管年纪幼小,但她看视卫国夫人的时候,有一种与虬髯客极其相似的神情。十多年来,卫国夫人从未向侍女小清发过问,这时她突然间很想问侍女小清,义兄虬髯客从何处来的,还有,卫国夫人惊觉似的想,这侍女小清又是从何处来的呢。<br/>香罗,后来,后来怎么样了。&nbsp;<br/>国夫人,那天药师离去之后,飞烟与香草起了争执。<br/>飞烟对于人世将要发生的事件了如指掌,她知道药师命数已尽,但对香草却无从开口,她看视着庭院里朝开暮落的槿花,轻轻地说,香草,药师的生命行将终结。香草折下一枝红槿花,转过身,神色坚定地回答,无论药师生命如何蹇促短暂,我都不会放弃。为什么,飞烟轻轻叹了一声,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香草低下头去,声音变得柔婉起来,不知道,但是我不愿意放弃。如何能够放弃呢,她抬起头来,满怀悲烈地看着飞烟,我要去找他,既然他的生命行将终结,如果不见他一面,我会终生抱恨的。飞烟在她的身后,喟然发问,香草,你真的要去吗。香草头也不回地回答说,是,人生在世譬如朝露,我想尽自己的心去活,飞烟,我愿与他同生共死。<br/>赠余五彩芙蓉草,愿同生死天地老。国夫人,这是香草梦想中的恋情。<br/>而飞烟,飞烟是向香草许诺过幸福的。<br/>香罗,其实真正与命运争斗的人,是飞烟,不是我。<br/>不,国夫人,真正与命运争斗的是香草,飞烟只是实践她对香草的诺言。早在越王府的时候,她们见惯了朝中的达官望族名媛贵妇,也熟悉了人世间所谓的荣华富贵,飞烟曾经问香草,你心中的夫婿是何等人物呢。香草想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拔着琴弦轻声弹唱《陌上桑》中的古辞: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皙,髯髯颇有须,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香草虽然是女子,但她的壮怀激烈,一如男子。那药师外貌斯文都雅,骨子里却有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豪气。他们的确是一对璧人。<br/>飞烟明白香草的志愿,她不能改变她,就只能去改变命运。<br/>

‖■花『盗』 2007-1-2 19:39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八、羽翼殊勋遗若弃<br/>从香草离开越王府后,飞烟也失踪了。越王杨素从未追究此事,在世人的眼里看来,不过是认为越王杨素从未看重过飞烟香草,但事实并非如此。越王杨素是权倾朝野的大臣,又掌握着兵权,他的些许想法言行都有可能影响到历史,便是跋扈的炀帝也不敢轻慢。但是,在隋末唐初,越王杨素几乎没有任何作为。越王杨素是在家中善终的。国夫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br/>确实很奇怪,香罗,在你的故事里是怎么解释的呢。<br/>在香草夜奔之后,当晚越王杨素就发觉了,他勃然大怒,下令无论如何必须找回香草。他把飞烟唤到堂中,反复追问香草的去向。飞烟从容地答道,大人不是允许我们姐妹来去自由吗。杨素说,老夫允许过吗,即便如此,香草并没有向我辞行。飞烟说,那就由我代她辞行吧,还有,大人,我明日也将离开府上,先行辞行则个。杨素阴沉着脸问,莫非你也起了私奔的念头。飞烟微微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我只是有我想做的事情而已,何况我们从来都不是越王府的人。杨素渐渐失去了好言好语的耐心,冷笑着看住飞烟,你以为你可以离开本府吗。飞烟说,大人,难道有善始就不能有善终吗。杨素说,并非我不给你们善终,是你们不肯选择善终。<br/>飞烟叹了一声,说,大人,请屏退左右,我有实言相告。杨素说,好吧,只是你不要妄起行刺的念头。<br/>侍从悄然退了下去,堂中燃着昏昏的灯火,一片静阒,这样的静阒几乎有一种缄默的氛围,仿佛里面暗藏着重重隐秘层层机关。越王杨素忽然间感到了一种惶惑和不安,他只有在无法把握的事态面前才会有这样一种情绪。越王杨素想,我在惶惑些什么呢。<br/>大人,你对自己的人生是否觉得已经称心如意了呢。飞烟清越的声音在堂中响起的时候,越王杨素猛然一惊,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乐伎,他有一种无法抵抗的气馁。他怒道,飞烟,这问题不是你当问的。<br/>我不当问,那么谁当问呢。<br/>飞烟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堂中空荡荡的,越王杨素突然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富丽堂皇的锦屏,华灿无比的帷幕,似乎都隐没在了一场昏暗中,只有空荡荡的感觉,这种空荡荡从他的胸腔一直蔓延到他的脚尖。他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完全是空荡荡的一片。越王杨素竭力回想自己一生的功业,从灭陈开始,到帮助炀帝谗兄纂位,然而无论怎样显赫的功业,都驱除不了他心头这种空荡荡的失落感。<br/>你到底想说什么。<br/>死忆华亭闻鹤唳的故事,大人并不想在自己身上重演吧。<br/>大胆,越王杨素盯着这个大胆的乐伎,他的杀心已经忑忑而起,不要以为老夫不会杀你。<br/>杀人仅仅能够泄愤,却无法因此改变命运,大人现今还有选择,是参与这样的命运呢,还是采取旁观的姿态。<br/>飞烟,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命运吧。<br/>呵呵,大人,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br/>飞烟说完这话,便从堂上消失了。越王杨素面对突然间空阔了起来的厅堂,第一次感到了悚惧之感。他从此对飞烟香草的事充耳不闻,不再追究,终年只是在醇酒美人里因循度日。他取了旁观的姿态,在隋末的乱世里他是唯一的不参与者和善终者。<br/><br/>香罗,你的故事里有不情不实之处,以越王杨素这样一代权臣,飞烟不可能凭几句话就令他信服的。你隐瞒了什么。<br/>是的,国夫人。女笛师香罗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承认了。<br/>当时的越王杨素突然感到时光流转,仿佛刹那间又回到了跃马扬鞭的青年时代,几十万大军正结集在长江岸边,放眼望去,樯桅如林,四月的细雨漫天地下着。传令的兵士在马前来回奔走着,他骑在马背上眺望着雨雾中的长江南岸,那是一片莺飞草长纸醉金迷的大地,令他热血沸腾的大地。他的盔甲上聚满了小水珠,他的目光比阳光还要炽烈,很快,他便将攻下长江南岸的那个王国。这里有他无限的野心和希望,虽然这野心和希望还未在他心里十分明确,但早已成为他人生唯一的支柱。他经常想象自己在这个朝代出生的意义,做隋的柱国勋臣,父母如是教诲他。柱国勋臣吗,足够吗。不,他知道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但,只能止于此,柱国勋臣是他人生的极限,不可逾越。年轻的杨素有时远远看着站在扶栏而立的太子勇,心中会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愤怒。太子勇举止优雅,衣着华丽,他微笑地俯视着殿下站着的杨素,目光轻扫。对于太子勇而言,杨素是何许人,完全无足轻重。杨素默默低下了头,握紧了拳头。三月的阳光下,杨素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一定要把高高在上的太子勇拉下储君的王位。于是,他看到了站在柳树阴影下那个清瘦忧郁的王子广。他要用自己的手塑造一位君皇。这位君皇将替他实现他所有的野心和梦想,也实现他所有的怨怒与暴戾。<br/>灭陈,他如是暗暗盘算着,他要让王子广立下旷世的功勋,他将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人生计划。<br/>王子广穿着一身银白盔甲,清秀的面容在雨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哀的神色。这样弱不禁风的少年,杨素刹那间有一丝动摇,王子广能担负起我今生的野心与计划吗。<br/>渡江了。当呜呜的牛角号在细雨中吹起之时,杨素的心也如同饱涨的风帆。何等浩大华丽的人生游戏,即将开幕了。<br/>越王杨素完全沉迷在了以往的历史中。他仿佛重新经历一次生命一般经历着自己的过去,每一个细节依旧那么激情昂扬,那么惊心动魄。<br/>陈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即使在第一次经历灭陈的事件时,他也有十分的把握与自信。开始攻城的时候,雨停了,他甚至策马走出了主阵,远远眺望着层云笼罩之下的金陵城墙。现在,还有什么能阻挡他的野心呢,他用右手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br/>蓦然,杨素只觉浑身僵硬,他恍如梦寐一般看见了一支白羽箭,那支白羽箭在四月雨后温润的和风中,笔直地分毫不差地指向了他的前额。他甚至感到了额头即将来临的痛楚,以及堕马的沉重感觉。所有的未来都将被这一支流矢结束,包括他的还未达到的野心和计划。历史中将不再存在杨素这一个人,将有另外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替代他在隋的地位,夺取他应得的功勋,而他,只是一名无名的阵亡大将,令人悲叹些许时日便被遗忘的人。他作为杨素这个人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存在的痕迹都将被抹灭。<br/>不。绝不。<br/>越王杨素举起双手号啕大叫起来。这时,他发现他回到了内堂。堂中燃着昏昏的灯火,一片静阒。一个灵秀无匹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他觉得冷汗在身上密集地涌出。深重的恐惧令他几乎连坐的力气也失去了,一下俯跪在了女子面前。<br/>他完全明白,刚才幻觉中的一切完全可以变为历史事实。历史上将不再有越王杨素这一个人,他如今的存在只是当初的临终幻觉。还有什么比亲眼看到自己被活生生地从历史中抹灭更可怕的事呢,这甚至比诛灭九族令越王杨素更为无法忍受。<br/><br/>国夫人,越王杨素于是与飞烟其实达成了一个契约,他们双方相约信守契约,杨素不再插足被飞烟篡改的历史事件。<br/>香罗,他们订下了什么样的契约呢。<br/>其实只是单方的契约,越王杨素对见过飞烟这件事永缄其口,并不再参与以后的历史事件。国夫人,请让我继续把故事说下去吧,这个故事很快就要结束了。<br/>如果药师的才略足以南面天下,他将得到天下,但他虽然兼具将相之长,却有着独立不羁的个性,无法以权术笼络驾驭他人。那时的时势开始变得混乱而微妙,那场声势浩大耀示武功的辽西战役最后因旷日持久而以不了了之终结。国库空耗,民心怨愤,炀帝却依然刚愎自用,全无自觉。天下群雄开始汹汹,陇西李氏在中原素有名望,这时突然生出了问鼎之心,私下悄悄开始招贤纳才。历史在这个时候其实是完全开放的,有着无限的可能,无数条未来之路延伸向不同的历史,命定的一切都因为这次选择而变得面目全非。<br/>国夫人,那时,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在打开的未来之门前潮水般地来去。那药师遍访诸雄,认为李氏德才兼备,堪当天下之主,于是便毅然决然投奔了李氏,与之结下君臣之义。虬髯客也混迹乱世。那时他以群雄之一的身份,在暗中不断打击并削弱诸雄的势力,使得天下的形势渐渐归于陇西,然后,他与今上有了一夕密谈。在达成心愿之后,他便飘然离开了中原大地。<br/>国夫人,其实在那个时候,飞烟早已离开了人间。虬髯客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实现飞烟对香草的诺言。<br/>香罗,飞烟为何要离开人间,为何我对十二岁至十七岁的事情不复记忆。<br/>国夫人,飞烟离开人间有着不得已的原因,不仅是你,整整一个时代的人都失去了将近十年的记忆,历史在无意中被错裂了。这并不是飞烟的错。国夫人,请不要发问,也许以后国夫人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现今只是想告诉国夫人,飞烟至今一直牵念着香草,希望香草在人间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着。她许多的朋友都帮着她四处寻找香草。国夫人,我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香草。<br/>我的使命已经完结。女笛师香罗的脸上浮起临终般的笑容,她微微地合起了眼睛。<br/>香罗,你的使命已经完结是什么意思。<br/>国夫人,其实我在女几山上的时候已经死去,我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了妹妹的性命,国夫人看到的香罗只是一个附体的鬼魂。<br/>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暗淡了下去,身体也似鲜花一般萎谢在地。<br/>香罗。卫国夫人俯下身轻轻唤了一声。<br/>侍女小清过去扶起香罗,在茶盏中取了一点凉水弹洒在她的脸上。香罗呻吟着醒过来,她用惊恐不安的眼睛看视着侍女小清和卫国夫人,这,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呢。她的脸上显出村妇般的愁苦之相,以前面相中的那股清灵和傲慢完全消失不见,恍若两人。<br/>这里是卫国公的府邸,你昏倒在街衢上,是卫国夫人救了你。侍女小清事后这样向那被附体的女子解释,她取出一包银子,这是卫国夫人送你的盘缠,回去好生过日子吧。我好好地在山里砍柴,怎么会到了长安城的呢,还穿这么华丽的衣裳。村妇接过银子,一边感谢,一边喃喃地疑惑着。<br/>

‖■花『盗』 2007-1-2 19:39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九、鸾镜佳人旧会稀<br/>卫国夫人对香罗的叙述满怀疑虑。这是一个有头无尾的故事,种种关键还没有被说出就又隐入了未知的黑暗中,卫国夫人想,香罗没有道出的天机究竟是什么呢。消逝的亲人,错裂的历史,不复记忆的记忆,卫国夫人有一种强烈的恍惚感和不真实感。她让侍女小清把全部窗闼都打开了,在清凛的霜气中,她清晰地感到肌肤因寒冷而有的紧绷,她伸出手去,将五指一一聚拢,握起,又放开,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她的心正盈盈地跳动着——这些都是真实的。卫国夫人眺望着远处覆盖着皑皑积雪的远山,问侍女小清,香罗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告知我这样一段故事。<br/>侍女小清柔声回答说,可能她想传达某人对国夫人的思念之情。<br/>覆着白雪的远山一般的记忆,卫国夫人想,被白雪所覆盖着的,究竟是花团锦簇的美景还是怪石嶙峋的峭壁,皑皑的白雪阻断了真实之相。她把几天来香罗的叙述细细回忆了一遍,沉吟着说,虬髯客的身份和飞烟的身份香罗说得并不翔实,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br/>侍女小清默默无语,她在卫国夫人的身后弹起了小忽雷。弦声一反小忽雷往常的清厉,深沉悠远,如思如慕,卫国夫人思绪万千,蓦然间,层层叠叠旧事如江潮海汛般涌上心头,无数的记忆充盈了她全部脑海,在她还未来得及用意识一一加以辨别的时候,记忆之浪便如它的突如其来那般倏地退落得空空如也,心头唯剩潮来潮往之后的一片净土。卫国夫人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失落感,她无限怅惘地叹息了一声。<br/>一曲完毕,卫国夫人问侍女小清,这是什么曲子。<br/>侍女小清回答说,这曲子名叫忆故人。<br/>忆故人,卫国夫人悲伤地想,我的故人欲忆也无从忆起。<br/>而卫国公听说了香罗的事情,并不觉得十分意外,他安慰卫国夫人,你的过去本来就有无限的可能,香罗所说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不必过于深究。卫国夫人默默无语,许久才说,可我知道确实有飞烟这么一个人存在,我如今非常想念她,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想念过一个人。卫国公把卫国夫人轻轻拥入怀中,如果她也想念你的话,完全可以来见你,你并没有被隐藏在诸如天涯海角之类不可知的地方。<br/><div id="contTxt">卫国夫人仰起脸忧虑深深地望着窗外彤云密布的长空,泪水潸潸而落。<br/><br/>宫中很快知道了香罗离开长安的消息,惠妃觉得十分惋惜,她在卫国夫人进宫的时候,说道,她到底想去哪里,还有什么地方会比宫廷更重视她的技艺呢。她很想再听一遍《云间》,只是不方便直接向卫国夫人开口要求。<br/>这时候上林苑的朱砂红梅花正冲寒怒放,惠妃早在两天前便特地用薰香的笺纸玉缄金封邀请皇后与诸宫妃嫔一起赏梅。到了这一天,她吩咐宜春坊的乐伎换了盛装在梅花树下演奏乐曲,她向卫国夫人说,国夫人是个中高手,还请多多指导。<br/>参加这次宫廷赏梅会的,除了卫国夫人与诸内命妇外,还有一位卢国夫人。卢国夫人出身寒门,并没有很高的音乐修养,但她对音乐有出自内心的喜好,不同于寻常贵族的附庸风雅,反倒能够礼贤下士,意外地推荐一些被几乎埋没了的善才乐师。因此在宜春坊的诸多乐师那里,卢国夫人比那些精通音乐的皇族更有声望。<br/>在赏梅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位新近入宫的昭仪兴致正浓,贸然向卫国夫人提出这不速的请求,妾身很想再次聆听卫国夫人吹奏的《云间》呢,笛师香罗已经离开长安,天下能够吹奏笛曲《云间》的,恐怕只有卫国夫人了。卫国夫人有些犹豫,刚想推辞。这时候,皇后在一旁微笑着表示也很想聆听。卫国夫人终于难以拒绝,便随手取了一支玉笛,吹奏了一曲《阳春》。<br/>曲中洋洋然一片春意,日光晴媚,莺花乱舞。曲罢,卫国夫人缓缓放下玉笛。惠妃略微有些失望,她注目看着卫国夫人,卫国夫人这时也转头向她注视,惠妃又一次看到卫国夫人眼中不自觉的悲伤惆怅。惠妃想,卫国夫人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了谁。<br/>压轴的曲目是惠妃亲自参与演奏的《梅花三叠》。内命妇们再三邀请皇后。皇后素性谦和,微笑着推辞说,哀家的指法早已生疏,难得这样的良辰美景,还是你们年轻人畅怀尽兴吧。<br/>卢国夫人在赏梅会结束后感叹说,卫国夫人的笛技当真是举世无双,纵然是最平常不过的曲子也能吹奏得如此感人肺腑,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技艺呢。她忽然记起一件事情,便让侍女请过卫国夫人。卢国夫人对卫国夫人说,前几日我在玄华观前看见两位乐伎,其技艺之精令人不能置信,可能较之国夫人也毫不逊色。卫国夫人微笑着答道,既有如此天才妙技,妾身颇思一聆为快。卢国夫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那两个乐伎却是很固执的人,根本无法说动她们,可惜如此才艺,却甘愿流落民间。<br/>卫国夫人心中突然一动,问,她们现在还在玄华观吗。<br/><br/>卫国夫人回府的时候,卫国公刚刚送走鸿胪寺卿。他的脸上带着既疑又喜的神情。卫国夫人用眼神询问夫婿。<br/>卫国公说,刚才鸿胪寺卿告知我,有海外扶余国国主的音讯,你可知扶余国主是何许人?<br/>是何许人?<br/>据说,他是我们失散已久的义兄。<br/>啊。卫国夫人突然有一股莫名的难受和悲恸。不,绝不会是我义兄。他怎么可能是凡人,怎么可能去做海外的王,又怎么可能来朝。<br/>卫国夫人将自己笼闭在房中,她伏在帐内默默沉思。义兄若是人类的话,必定会与今上争夺天下,她深知义兄的脾性。他绝无可能放弃中原,避居海隅。如此,所谓的扶余国主必然不是义兄,那么扶余国主究竟是何许人呢。卫国夫人忽然想起侍女小清,这个从义兄处过来的侍女。她起身呼唤侍女小清,但,花团锦绣的楼室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侍女落花禀告说,小清方才有事,向夫人告假一会儿。<br/><br/>小清,你去哪里了。<br/>国夫人,我去了玄华观,以前我曾经在观中向西王母许过愿的。侍女小清目光清明,神色淡定,她微笑着,转身去整理紫檀衣架上的衣襟。<br/>小清,你究竟是什么人。卫国夫人注视着她,今天,我的义兄你的旧主做了海外的扶余王来朝了。<br/>这真是件值得欣悦的事情,恭喜国夫人了。侍女小清俯身行了个礼,随后,她抬眼正视着卫国夫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br/>我知道,我义兄不是人类,你也知道,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br/>国夫人不知道的事,小清怎么可能知道呢,小清不过是一介下女。侍女小清坦然地看视着卫国夫人,到时,国夫人与扶余国主见面,何不当面询问。<br/>当面询问,但是问谁呢。卫国夫人将目光游移到窗外,神思恍惚地想。窗外弥漫着灰灰淡淡的暮色。她蓦地深深吸了口气,朔风中正流传着朱砂梅隐约的寒香。<br/><br/>国夫人,扶余国主造访。<br/>暮色纷纷,卫国夫人缓缓步出内堂,步履间充满了疑虑与不甘,她默默地迎向伫立于华灯下的高大身形。<br/>一妹,许久不见了。<br/>卫国夫人不由住了步,仰起脸来凝望着那藏在怒发桀须中的面容,那目光依旧如从前一般温柔坦荡。卫国夫人不由激动万分地呼了一声,大兄,当真是大兄回来了吗。<br/>大兄大兄。卫国夫人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自己依然是当年那个心气高昂的少女红拂。如果有飞烟在,那这个时候应该是一家人的团圆之日吧。<br/>一别十余年,大兄一向可好。卫国夫人亲自奉上香茗,她疑虑深深地注视着义兄。<br/>一妹既然安好为兄也别无所求了。虬髯客坐在灯下,坦然微笑着,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卫国夫人,一妹一点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美丽。<br/>卫国夫人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从内心深处,她觉得有一点不同,不是言行举止的不同,也不是性情样貌的不同。而是,她蓦地明白了过来,与从前最大的不同处是,义兄失去了一种激情,是被流逝的时光磨损了,还是在某一个地方深深隐匿了起来,她都无从知道。但,这个人绝不是她的义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义兄只能也仅限存在于过去。<br/>厅堂中渐渐变得沉默起来,如同巨石般沉重而厚实地矗立在人与人之间。<br/>国主,小清这厢见礼了。侍立在卫国夫人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侍女小清忽然走上前去见礼,她敛着手,并没有行主仆之间的跪拜礼。如今我的主人是国夫人,而不是扶余国主,事后侍女小清向人如此解释她当时的失礼行为。<br/>小清,你太失礼了,退下去吧。<br/>在屏退众人之后,卫国夫人在灯下举起了酒杯。大兄,你究竟是什么人。小清没有承认你是他的旧主,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虽然你的样貌,性情甚至眼神都与我大兄全无差异。但,你到底是谁,我大兄他现在在哪里。<br/>一妹,你何以如此肯定。虬髯客慢慢饮了一口茶,宽容而慈和地微笑着。你说对了一半,可以说我不是你义兄,但也可以说我是。<br/>大兄,为什么这许多年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大兄早已忘了呢。卫国夫人仔细打量着义兄。<br/>当初,虬髯客眼色深沉,默默地眺望着窗外的夜色,三界发生了大乱,许多人事都被卷入了,飞烟也因此不得不离开了你,我也一样。失去了联系的三界就象孤岛一样,我们得不到人界的消息,而你们本来也不会知道天界的变化。如今三界的联系刚一重建,为兄就来看望一妹了。其中种种因果,说来话长,小清应该最清楚。我此次前来,只是想坦坦荡荡地与一妹见一次面,仍然以人类的身份问一妹和妹夫一个平安。另外,我也想以当事人的心情看一下这段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历史。<br/>他随后将杯中的茶一口饮尽,站起了身来,灯下的身影骤然显得巍然高大。一妹,为兄就此告辞了。将来,一妹如果有意,可以来扶余国找我。<br/>将来是什么时候,扶余国又在哪里。卫国夫人恍惚地问道,有什么在她心底里开始汹涌,她开始感到惊慌失措。<br/>一妹,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br/>大兄,不要走,请留下来,大兄,大兄,请留下。她不顾一切一路追了出去,大兄啊大兄大兄。<br/>她伸出双手,想挽住虬髯客的衣袍,却挽了一个空。凄清的夜色中,哪里还有她义兄高大的身形。她突然觉得心痛如绞,一下伏在栏杆上失声痛哭起来。这一生,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与亲人永不再见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悲伤。<br/>卫国公走过去,默默地将她扶了起来,义兄今日是来与我们正式道别的,以后再没什么遗憾了。<br/>真的没有遗憾了吗。卫国夫人如同少女一般伏在卫国公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着。卫国公轻轻拍着她的香肩。<br/></div>

‖■花『盗』 2007-1-2 19:40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末章、收将凤纸写相思<br/>小清,请告诉我一切真相。卫国夫人站在窗闼前,冬夜月下的池榭有如广寒宫阙般虚幻不可触摸,楼畔池塘上结满了亮闪闪的水晶般的寒冰。卫国夫人看了看一身白衣的侍女小清,只觉得她的身上也闪着寒冰样特质的东西,甚至比寒冰还要透明皎洁,不染一点尘埃。<br/>对不起,国夫人,小清并不知道什么真相。如果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就请明天去玄华观进香吧。侍女小清一如既往地沉静柔和。<br/>是吗,明天,玄华观。卫国夫人悲哀地看着侍女小清,她清楚地知道,一旦她知道了真相,这个长久以来一直穿着白色长裙侍奉自己的神秘侍女便将离去,而这一切,却都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br/>城南玄华观原本是前朝玄华公主的府邸,在公主生前便已舍宅为观,专门供奉西方瑶池王母。观中池榭原本便胜绝一时,舍宅为观之后也便成为皇都的一大胜处。虽然新朝更替之后,风光不及旧时,但是观中香火仍然兴盛。<br/>辰时,卫国夫人在侍女小清的陪同下,进入了玄华观。<br/>玄华观的正殿是西王母的供殿,与寻常观宇中的西王母迥异,此时西王母不再是一个老年贵妇的形象,不知是什么匠师把西王母塑成了一名容貌绝美风姿飘逸的年轻女子,宛若处子,翩若惊鸿,骤眼看去,卫国夫人觉得有些眼熟,一股无以形容的亲切感汹涌而来,她垂下眼睑默默地回想了一下。&nbsp;<br/>——惠妃,是惠妃的容貌与这西王母塑身依稀相似,但这塑身百倍于惠妃的秀美,尤其飘逸无拘,神采飞扬,那是一种压倒一切不容置辩的美。<br/>卫国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与侍女小清合掌礼拜,礼毕,侍女小清指着西王母身边的一名盛妆侍女问,国夫人可知此位女仙是谁。<br/>卫国夫人打量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应该是仙界比较有名的女仙吧,许飞琼,还是董双成,恕我孤陋寡闻了。<br/>侍女小清微笑着,说,此乃九天玄女。又指着另两位盛妆侍女,此乃董双成,此乃萼绿华。她如数家珍地将殿中女仙一一道来。卫国夫人不住地微笑,颔首,心却慢慢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默默打量着侍女小清的侧影,莫非她也是这殿中的哪一位吗。<br/>侍女小清纤白的手指划过女仙的神座,她微笑着解说道,在传说中,所有的上仙都可以有自己的分身,分身可以与正体拥有相同的记忆,但也有完全独立的自由。上仙的分身往往喜欢在人间闲逛,有时也会迷恋上人间的生活,或者人间的游戏,甚至,是生命短暂的人类。<br/>日光透过长窗静静地照在檐廊上,她们从正殿转入了侧殿,侍女小清指着一名须发桀然、帝君打扮的男子,道,此位乃是西方白虎帝君。<br/>卫国夫人举目看去,不由大吃一惊,这白虎帝君的形貌俨然便是义兄虬髯客的塑身。她一时惊骇得连肩上的帔子也掉落于地也不自知。<br/>——难道这就是她所追求的真相答案吗?<br/>国夫人,知道何以西王母的观宇中会有白虎帝君作陪侍吗?<br/>我什么都不知道。卫国夫人苦笑着,心中的迷雾渐渐开始退去,她窥见了长久以来一直深藏在迷雾中的庐山面目。<br/>因为西方白虎帝君是瑶池结界的守护者。侍女小清微微笑着,与平常温柔笑容不同的是,这种微笑令她的相貌生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来。卫国夫人突然觉得眼前的侍女小清已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侍女小清了。<br/>旁边这一位合目的女子,并非是白虎帝君的夫人,而是南方朱雀帝君,据说,她的双目是永远不可以也不可能睁开的。<br/>莫非,卫国夫人仰起脸来,她看见南方朱雀帝君手里持着一支铁笛,莫非帝君就是飞烟所讲的故事中那位名叫子夜的女子吗。<br/>卫国夫人蓦然回头,直直地逼视侍女小清,那么,飞烟,许诺了我一生幸福的飞烟究竟是这殿中的哪一位。<br/>国夫人,难道,以你的聪明还不明白吗。侍女小清看着卫国夫人,语气越发温婉。<br/><br/>已时,卫国夫人神思恍惚地离开了玄华观。观外晴空万里,日光如海。因为此次她们是微服出行,因此观外并没有摆放执事牌子禁止游人。才出观门,远远地,便有清宛的笛声在晴空中逶迤传来。谙熟的旋律如风一般迎面而来,直直扑向卫国夫人的耳廓。卫国夫人不由放眼四望,只见不远的梅花树下,一群游人正在围观着什么。<br/>国夫人,那是云游的乐伎在那边演艺。<br/>是云游的乐伎吗。卫国夫人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br/>是的,国夫人。侍女小清含笑回禀。<br/>敬请相让,侍女小清分开众人,引着卫国夫人走入人丛。<br/>在白梅树下,一个身着银红衣衫的少女正倚着梅树在吹一支长长的竹笛,另一个穿淡黄舞衣的女子正在凛冽的阳光下赤足跳着盘旋婉转的柘枝舞。每一踏步,她便跃起空中,衣带招招,仿佛飞天在空中自由翔舞,舞姿是如此的轻妙空灵,不可思议。白梅的香气蓦地飘散开来,霭霭氤氤。<br/>卫国夫人默默注视着洋洋而舞的舞伎,她的容貌迥异于记忆中的飞烟。飞烟,你是我的飞烟吗。<br/>不,夫人,你认错人了。<br/>真的是认错人了吗。但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在这世上,卫国夫人知道,有这样一种纯粹的存在,这种存在超越于世俗的身份地位血缘亲情,甚至超越于时间空间。无论是高蹈神秘的仙人也好,或是微若飞尘的凡人也好,这种存在绝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的改变。<br/>卫国夫人一时感极而泣。<br/>

黑色魅灵 2008-9-7 12:21

顶了不错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奇幻小说』夜话搜神之飞烟与香草(完)
你咨询,我悬赏